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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收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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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南边来了消息。

陈虎进的堂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他手下的人从武昌探回来的,走了八天。

“左良玉死了。”陈虎说,“病了半年,咳嗽,咳血,正月里死的。”

太子放下手里的账册。

左良玉,湖广总兵,宁南伯。拥兵二十万,守着武昌,自己征粮,自己收税,朝廷的令到了他那儿,听不听全看他高兴。崇祯十七年在北京的时候,太子就调过他,八百里加急的旨意,让他出武关。他拖了两个月,没来。

“兵谁接了?”

“他儿子左梦庚。”陈虎说,“二十万兵的名头,能调动的不到十万。左良玉的老部下不服他。黄得功带两万人驻九江,袁继咸带三万人驻蕲州,都不听他调。”

“左梦庚想干什么?”

“想降清。”陈虎把纸条放在桌上,“跟清军暗中联络了。”

太子抬眼看他。

“洪承畴派人去武昌,带了两千两黄金,一套蟒玉,许他续顺公,世袭罔替,湖广还归他管。条件三条:剃发,交兵权,送儿子到北京当质子。”

太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梦庚在犹豫。”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太子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湖广在图的南面,长江从西往东穿过去,武昌在江边。他从洛阳的位置往下看,手指点过南阳,点过襄阳,落在武昌上。

“我要打河北。”他说,“左梦庚要是降了清,清军就占了湖广,在我背后。这个口子不能留。”

“打?”

“先不打。”太子说,“二十万兵,打起来死的人多。叫路振飞来。”

路振飞在信阳。河南收复以后,太子让他带一万兵守信阳,扼湖广的口子。他是淮安人,五十出头,早年间清军南下打淮安,他率军民死守,守了三个月城没破,从此出的名。后来到了关中,在太子手下做事。国字脸,浓眉,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接到令,路振飞从信阳赶到洛阳,走了五天。进福王府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也不拍打,直接进的堂屋。

“左良玉死了,左梦庚想降清。”太子说,“你去武昌,收了他。”

“带多少兵?”

“你手里一万。”太子说,“能不打就不打。”

太子把条件说了:左梦庚归顺,授副总兵衔,到洛阳听用;兵打散编入各营;黄得功、袁继咸各守原防,加总兵衔。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路振飞听完,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两下。

“殿下,这条件比清军差远了。”他说,“续顺公是公爵,世袭罔替。副总兵是个虚衔。左梦庚凭什么选我们不选清军?”

“清军要他剃发,交兵权,送质子。”太子说,“我们不要。他到洛阳,有职无权,俸禄照总兵给,不杀不囚。”

“还是差。”

“差是差。”太子说,“我们有一样东西,清军没有。左良玉一辈子没降清,临死还在跟清军打仗。”

路振飞端起茶碗,没喝。

“左梦庚要是剃了发降了清,他死后怎么见他爹?洪承畴降了清,天下人怎么骂的,左梦庚听得见。”

太子的手指在桌沿点了一下。

“他三十出头,这个骂名,他背不动。”

路振想了想,点头。

“另外。”太子说,“黄得功、袁继咸那边,你也去信。”

路振飞点头。

“左梦庚执意降清,他们起兵讨逆,我们从北面压。三面夹击,他十万人也顶不住。”

路振飞把茶碗搁下。

“你去谈,谈成了最好。谈不成,再动兵。”

“臣明白了。”路振飞把茶喝完,站起来,“先礼后兵。”

第二天他点兵出发。一万兵出信阳,走十天,到武昌城外。三月的长江边风大,江风裹着水汽,冷到骨头里。他在城外十里的高地上扎营,不围城,营帐扎得整整齐齐,让城里看得见。同时派人给黄得功、袁继咸各送一封信。

第三天,路振飞带二十个亲卫,骑马到武昌城门口。

城门口有兵拦着,左梦庚的兵,穿棉甲,持枪。二十个人骑马过来,守城的兵面面相觑,握紧了枪。

“什么人?”

“明廷路振飞。”路振飞在马上报了名字,声音不高,“来见左将军。”

守城的兵不敢放行,派人去报。城门半天没开。过了一炷香,城头上出来一个人,锦袍,是左梦庚的幕僚。

“路先生。”幕僚在城头上拱手,“我家将军说,两军对垒,不便开门。先生有什么话,城下说吧。”

路振飞笑了。他骑在马上,仰着头。

“你回去告诉左将军。”他说,“我路振飞带了二十个人来,专程给他指路。他连城门都不敢开,是怕我这二十个人,吃了他武昌城?”

幕僚的脸红了一下,下去了。又过了一炷香,城门开了一条缝。路振飞和二十个亲卫进去,城门在身后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沉。

宁南伯府是原来的楚王府。门口两个石狮子,三进的大院子,桂花树的光枝桠在风里晃。大堂上,左梦庚坐在太师椅上,两边站了几十个带刀的亲卫,弓上弦,刀出鞘。

左梦庚三十出头,白面皮,瘦,眼圈发黑,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

“路先生来干什么?”

“给左将军指条路。”路振飞没等让座,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左将军眼下有三条路。”

大堂里静了一瞬。

“第一条,降清,续顺公,世袭罔替。第二条,守着武昌不动,谁的队也不站。”

左梦庚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三条,归顺朝廷。”

左梦庚不接话,等他说下去。

“第一条。”路振飞说,“洪承畴许的公爵是好。可那三条呢?”

左梦庚没答。

“剃发,交兵权,送质子。十万兵一交,公爵就是个空壳子。洪承畴是什么下场,左将军知道。”

左梦庚的嘴抿成一条线。

“万历年的进士,崇祯朝的兵部尚书,松锦一战降了清,如今在北京当寓公,手底下一个兵都没有。他就是你的前车。等你剃了发,交了兵,你就是他砧板上的肉。”

左梦庚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接着敲。

“第二条。守着不动。你爹在世,二十万兵,武昌城高粮足,守得住。”

左梦庚的下巴绷着。

“你现在十万兵,粮够吃半年。半年以后呢?黄得功、袁继咸不跟你,你在武昌守着,他们在旁边看着。”

路振飞顿了一下。

“粮一尽,你守个什么?”

左梦庚的手抓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第三条。归顺朝廷。”路振飞从怀里掏出太子的信和委任文书,红布包着,放在桌上。“副总兵衔,到洛阳听用。兵打散编营,俸禄照总兵给,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左梦庚看着文书,冷笑了一声。

“续顺公世袭罔替,换个副总兵虚衔?路先生觉得我会选哪个?”

“选活路。”路振飞站起来,走到大堂中间,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响。“左将军,你看看你自己的头发。你是汉人,束发戴冠。”

左梦庚下意识摸了摸发髻。

“剃了发,留条辫子,你爹在地下闭得了眼?左良玉一辈子跟清军打,临死没降。”

左梦庚的脸涨红了。

“你降了,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戳一辈子。”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再说一句。黄得功在九江,袁继咸在蕲州,五万人,已经跟我通过信了。”

左梦庚的脸色变了。

“你要是降清,他们起兵讨逆。我一万兵在城外。”

路振飞盯着他。

“六万打你十万,你有几分胜算?”

左梦庚猛地站起来。“你——”

“我没骗你。”路振飞说,“你要降清,他们头一个反你。里应外合,武昌城破,你是什么下场?洪承畴救不了你。”

大堂里静了。两边的甲士握紧了刀,没人敢动。路振飞的二十个亲卫按着刀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

“路先生。”左梦庚的声音哑了,“你这是逼我。”

“是救你。”路振飞说,“归顺朝廷,你活着,不剃发,不背骂名,你爹在地下闭眼。这份文书,你接了,就是大明的副总兵。”

左梦庚看着桌上的文书。

“不接,我走。出了这个门,你是叛逆,黄得功袁继咸起兵,我带兵攻城。”

路振飞拱了拱手。

“左将军,自己选。”

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子一步一响。二十个亲卫跟着往外走。走到堂门口,身后的声音响了。

“路先生留步。”

路振飞停下,没回头。

“我接。”左梦庚说。声音很轻,大堂里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文书接了,事还没完。

左良玉的老部下里,有人不服。副将张应祥,五十多岁,大胡子,脸上有道刀疤,跟左良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左梦庚定了归顺,他当夜带三千亲兵出城往北跑,要去投清。

路振飞早有防备,城外布了人。张应祥出城二十里被截住,打了一仗,三千人死了五百多,余下的降了,张应祥被活捉,押到路振飞面前,绑着,梗着脖子。

“为什么跑?”

“老子不跟小朝廷干。”张应祥吐了口血沫,“左大帅当年就是让文官逼得拥兵自重的。现在文官又来了,老子不信。”

路振飞看了他一会儿。“打了多少年仗?”

“二十年。”

“会打仗就留着。”路振飞说,“不杀你。编到黄得功营里,接着当兵。想跑就跑,跑不了再杀。”

张应祥愣了一下。他松了绑,编进了黄得功的营里。

左梦庚的兵,留了六万,打散编营,军官由路振飞安排。不愿留的四万,一人发两石粮,放回家。发粮那天,不少兵跪在地上磕头。他们多半是抓丁抓来的,想家想了好几年。

左梦庚带着家眷去了洛阳。太子在福王府见他,摆了一桌,四菜一汤。太子没多说,只说了一句:“左将军识时务。跟着朝廷做事,不会亏待你。”

朝廷给他在洛阳安排了宅子,旧宅子修了修,两进院,不大不小。他每天读书,养花,不问军事。十万兵没了,他反而睡得着了。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武昌,想起江面上的船。想起了,翻个身,接着睡。

湖广定了。路振飞坐镇武昌,管湖广军政。黄得功守九江,袁继咸守蕲州,加上左梦庚留下的六万,湖广的兵合着有十万。

捷报到洛阳的时候,太子在城东看麦子。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他把信看完,折好,揣进怀里。

“好。”他说,“湖广收了。”

陈虎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

“殿下,福建的事,该动了。”

“郑芝龙?”

“是。”陈虎说,“三年前沈商人带回来的消息,他在跟清军谈条件。如今谈成没谈成,不知道。”

太子没插话。

“郑芝龙比左梦庚难对付。左梦庚是没主意,郑芝龙是认利不认人。”

太子看着地里的麦苗。风过来,麦苗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直起来。

“先派人。”他说,“把福建的情形摸清。谈也好,压也好,得先知道他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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