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河南点春麦。
种子正月里就备下了。一万二千石,河南府出五千,归德出四千,开封出三千,马车小船,走官道水路,二月初全到了各府县仓里。
归德回来的户最多,种子发得最多。发放点设在城北的校场上,原先清军练兵的地方,平平整整,站得下几千人。方举人从开封过来主持。蒋德璟来不了,修堤赶在汛前,一天离不开人,他托方举人带话:种子按关中法子种,行距一尺半,株距三寸。
发种子那天,天刚亮百姓就来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背篓的,推独轮车的,拎布袋子的。队从校场排到城门口,一里长。早晨冷,霜打在地上白花花的,没人走。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啃完了接着排。
领种子按户登记。名字,籍贯,地契编号,领多少,按手印,画押。一户二十亩,领二斗。
“别多种。”方举人跟领种子的百姓说,“一亩一斗,够了。多种了种子不够,少种了浪费地。”
有个老汉蹲在旁边听。六十多岁,胡子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是归德本地人,姓孙,叫孙守田,种了四十多年地。清军来了他跑到南直隶,听说免税五年,回来了,分了二十亩。
“方先生,”他问,“以前我们种麦都是乱撒,一亩撒两斗。现在一斗就够?”
“够了。”方举人蹲下来,拿树枝在土上画。两根短线,中间一尺半,这是行距。行距里头点种子,隔三寸一粒,这是株距。“行距宽了通风,麦子不生病。株距匀了,出苗齐,穗子大。”
孙守田眯起眼,凑近了看。
“一斗种出的苗,比两斗撒的还密。这是太子在关中种了四年地试出来的法子,一亩能多收半石。”
孙守田蹲着看,看了半天,点头。
“合理密植。”他念了一遍,记住了。他种了四十年地,没听过一斗种一亩的。可他信太子。太子免了五年税,太子种过地,不是坐在衙门里指手画脚的官老爷。
队尾有个老太太,领了二斗种子,蹲在路边捧着看。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腰弯得像一张弓。她姓张,婆家姓李,人都叫她李张氏。开封人,开封被淹那年儿子淹死了,媳妇带着孙子跑了,她一个人讨饭到襄阳,讨了九年。听说分地,一路要饭走回来的,走了一个月,鞋底磨穿了,脚上的口子刚结痂。
她把种子捧在手里,摸了又摸。种子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她弯下腰,一粒一粒捡,捡完了放回袋子里。她的手干瘦,关节肿大,捡种子的时候很稳,一粒不落。
“地有了,种子有了。”她说,“我七十了,二十亩种不过来。回头请同村的人帮着犁,收了粮分他们。”
旁边一个中年人红了眼圈。赵老实,从襄阳走回来的那个。他在开封城外分了二十亩,这回领了二斗种。
“自己的地,自己的种子。”他把种子袋系好,扛在肩上,“种下去是自己的,收了也是自己的。”
他媳妇和三个孩子在校场门口等他。最小的跑过来,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开封也发种子。开封泥刚清完,种得晚,可也种上了。
种地的事,比发种子难。
难在牛。归德全府清出来的牛三十多头,一百户合不上一头。有牛的户翻得快,一天三亩。没牛的户用锄头刨,一天半亩。荒了两年的地,草根盘得深,先刨断草根,再翻土,草根朝天晒,晒死了才能种。男人刨地,女人捡草根,孩子在地边上捡去年遗落的麦穗。
几户合伙用一头牛。今天犁你家,明天犁我家。牛金贵,喂得比人好,夜里添一把料。
没牛又等不上牛的,人拉犁。两个人拉一副犁,绳子搭在肩上,腰弯下去,脚蹬着地,一步一步往前拽。后头一个人扶犁把,犁铧翻起土,黑油油的。拉一天,肩膀上勒出两道血印子。
归德留守的兵下了地。周遇吉走的时候留了五千人守城,城里留一千看城门,四千轮流出城帮百姓拉犁,半天一班。兵年轻,力气足,拉犁比百姓快。百姓过意不去,烧了水送到地头。兵不喝水,歇口气,接着拉。
洛阳也一样。
前锋营出城帮春耕。张大山把甲脱了,光着膀子拉了半天犁,肩膀勒得通红,还嘴硬:“老子拉犁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
营里的铁匠在地头支了炉子。王柱带着人给百姓修农具。锄头柄松了,楔个楔子,试试,结实了。镰刀钝了,架上磨石磨,磨得锋快。一个老汉接过锄头,掂了掂。
“谢谢你啊,兵爷。”
“不用谢。”王柱说,“好好种地。”
老汉扛着锄头走了。王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爹。他爹在渭河边种地,一辈子的好把式。他入伍一年多了,没回过家。等仗打完了,回去看看爹和弟弟。弟弟今年该有十五了,能帮他爹拉犁了,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狗剩扛着种子袋在地里走,一趟一趟,不歇。马五会侍弄牛,归德调来的几头牛认生,他上去摸摸牛的鼻梁,说两句话,牛就老实了。新兵围着看。
刘满仓拉犁拉得最卖力。歇晌的时候他坐在地头,看北边。他爹在渭南,肺病。上回托人捎了药,捎了一两银子。他想着,等仗打完了,他也分一块地,把他爹接来。地种好了,娶个媳妇,日子就过起来了。
二月底,方举人的禀报到了洛阳。
福王府里,陈虎把禀报放在桌上。太子从头看到尾。
“归德八万亩,河南府六万亩,开封两万亩,其他州县四万亩。”杨宁儿在旁边,把数一笔一笔誊到账册上,算盘珠子噼啪响。“春麦二十万亩。加上去年冬天种的冬麦,三十二万亩。今年河南收麦六十二万亩。”
“一亩收两石,一百二十四万石。”太子说。
“六万户,一户一年吃十石,六十万石。”杨宁儿说,“今年够吃,还有余。余的入仓。往后军粮不够,按市价籴,不压价。”
“明年呢?”
“明年回来的人更多,开的地更多。”杨宁儿合上账册,“后年,河南就能往外粜粮了。”
太子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窗外的洛阳城,炊烟比以前密了。城东的地里,有人在撒种,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是褐色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麦子黄的时候,”他说,“大军出动。”
杨宁儿抬起头。“去哪儿?”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