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子堵上了,河南算是稳了。
正月里,太子在洛阳颁了令。黄纸写的,盖太子的印,誊抄了,快马送往河南各州县。告示贴在城门口、县衙门口,贴在各乡各村的大槐树底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太子令:河南全省免赋税五年,五年之内,不征一石粮,不收一文税。无主荒地,谁开归谁。返乡之民,到县衙登记,一户分地二十亩,给府印地契,领种子农具。五年之后,按万历旧额征收,不加一分。”
念完了,有人不信。
“哪有免税五年的事。以前的皇帝都不敢这么干。”
“你懂什么。”有知道底细的说,“太子在关中免三年,三年到了又续两年。山西也是五年。他说话算话,说五年,就是五年。”
消息从洛阳传到归德,从归德传到开封。信了的人,开始动身。
河南跑出去的人,在湖广讨饭的、佃地的、打零工的,在南直隶扛活的,听了消息,收拾家当往回走。
赵老实是开封人。开封被淹那年他跑到襄阳,给地主佃地,一年租子交完,剩不下几石粮。听了消息,他把家当收拾了:一床破棉被,一口铁锅,几个碗,半袋干粮,全堆在独轮车上。他推着车,媳妇牵着大的二的,抱着最小的。
襄阳到开封,七百多里。
走到南阳,干粮吃完了。官道边上正好有个粥棚。草棚子,底下埋着两口大锅,灶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稠得能插住筷子。掌勺的是个本地老汉,破棉袄,手冻得通红,舀粥的手稳,一人一碗。
粥棚是官府设的。洛阳往襄阳一路七个,归德往徐州一路八个,回来的百姓一人一碗,不要钱。
“大哥,从哪来?”棚里的伙计问。
“襄阳。”赵老实说,“回开封。”
“回去到县衙登记,一户分二十亩,给地契。”
赵老实端着碗,手抖。是饿的,也是冷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在开封种地,三十亩,一年租子交完剩不下几石。”他说,“现在免税五年。种多少,吃多少。”
“五年以后呢?”他媳妇问。怀里的老三睡着了,小脸冻得通红。
“五年以后也交得起。”赵老实喝了口粥,热粥下肚,暖意散开,“五年攒的粮够吃三年。交了税还有余。比在襄阳佃地强。”
他媳妇不说话了,看着北边的路。还有七天。路的尽头是家,是二十亩自己的地。
“走。”赵老实放下碗站起来,“天黑前赶到下一个粥棚。”
独轮车咯吱咯吱往北走。风把路边的草吹得伏下去,太阳照在人身上,有一点暖意。
洛阳,福王府,账房。
杨宁儿腊月里从西安过来的,住在福王府西偏院,主持河南的账。炭盆烧得旺,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一笔一笔算。握笔久了手指僵,她把手放到炭盆边上烤一烤,接着写。
“沿线粥棚十五个。”她翻着账册,“洛阳到襄阳七个,归德到徐州八个。一个棚子一天一百斤米,一天一千五百斤。管三个月,粮一千三百五十石,折银七百两,柴火人工三百两,一共一千两。”
太子坐在对面,看军粮的账。军粮的账比她的厚三倍。
“一千两,换三十万人回来。”他说,“一个人合不到半分银子。值。”
杨宁儿提笔写了一行:河南粥棚,三个月,银一千两,粮一千三百五十石。备注:回乡流民三十余万。
“还有种子。”她说,“冬麦赶不上了,春麦二月种,六月收。年底回来三十多万人,登了记的六万多户,一户二十亩,一百二十万亩。一亩种子一斗,要一万二千石。”
“从哪出?”
“河南府出五千石,归德四千,开封三千,够。”杨宁儿说,“二月里发,不要钱。百姓种下去,六月收了粮,就有吃的了。”
太子想了想。“发。不收钱。”
“河南五年不收税,种子又白送。”杨宁儿说,“今年花得多了。”
“花得起。”太子说,“关中山西的商税盐税,一个月八万两。河南一年花到底,也就十几万两。”
杨宁儿的笔停在账上。
“五年以后,河南的税比关中山西加起来还多。五年免税,换十年安稳,值。”
杨宁儿不说了。她合上账册,红绳捆了,放到架子上。架子上几十本账册,关中的,山西的,河南的,一本比一本厚。
她抬头看了太子一眼。比前几年瘦了,眼下有青黑,蓝布袍的袖口磨起了毛,手上有茧子。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算账。
消息传到西安的时候,崇祯在秦王府后院的菜地里。
白菜收了,萝卜拔了,地翻了一半,预备种蒜。他穿着旧棉袍,袖口磨白了,头上戴着毡帽,手里一把小锄头,一锄一锄地刨。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菜地边上,站在田埂上,没敢踩地。
“皇上,洛阳来信。河南全收回来了,太子颁了令,免河南赋税五年。跑出去的百姓陆续往回走,到年底回来了三十多万。”
“免税五年。”崇祯扶着锄头直起腰。蹲久了膝盖酸,他站了一会儿。“好。”
他顿了顿,又问:“五年不收税,朝廷的银子够花?”
“太子说够花。关中山西的商税盐税,一个月八万两。”
崇祯点了点头,手扶着锄头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照在脸上,风是冷的,吹得棉袍下摆晃了晃。
“河南收回来,天下就收回来一半。”他说,“北面还有八旗兵。”
“太子在安排。”王承恩说。
“让他安排。”崇祯说,“他安排得好。”
他弯下腰接着刨。刨了两锄,又直起来。
“朕在位这些年,河南年年遭灾。”他的声音低,“李自成淹了开封,清军抢了两年。百姓苦了十年。”
他扶着锄头把,往南望了望。
“现在能回来了。好。”
王承恩站在田埂上,没接话。
崇祯也不说了。他蹲下来,把一头蒜掰成瓣,一瓣一瓣插进土里,覆上土,拍了拍。种完站起来,路过前院,腊梅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他停下看了一会儿。紫禁城里也有腊梅,年年腊月开。那时候他没工夫看。现在有工夫了。
他摇摇头,往回走。
杨宁儿把粥棚和种子的事安排完,二月里去了归德。
换盐的生意做了快一年。淮南的盐走运河到徐州,再走陆路到归德,一年两百万斤进河南。都是盐商在卖,价乱,掺假的也多。有百姓买了盐回去,化开半碗沙子,找盐商理论,盐商不认账,还动了手。
杨宁儿到归德,第一件事,设官盐店。
“归德、开封、洛阳,各设一个。”她说,“官卖,一斤二十文。”
官盐是淮南盐场的好盐,白净,咸味正。二十文一斤,是河南原先私盐价的五分之一——以前一斤盐一钱银子,百姓吃不起,多少人家淡着肚子。
归德官盐店开张那天,队排了一里长。百姓天不亮就来排,有人排了一夜。门口三张桌子,三个账房同时卖,一人限五斤,防囤积倒卖。卖盐的伙计穿统一的蓝布褂子,称足斤两。
“二十文一斤?”一个老妇人买了一斤,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白花花的盐,没沙子没灰。“好盐。我活了六十年,没吃过这么好的盐。”
“官盐。”账房说,“太子妃设的官盐店。”
老妇人把盐包揣进怀里,像揣着银子。她家断盐三个月了,炒菜没味。那天回去炒了一盘萝卜,放半勺盐,咸味正,香。一家人吃得干干净净,盘底的菜汤都蘸了馍。
有人买五斤,转手到黑市卖五十文一斤。杨宁儿听说了,让人查,查到几个,罚了银子。往后买盐登记,一人一月二斤。
“买多了就是倒卖。”她说,“官盐是给百姓吃的,不是给人赚差价的。”
她在归德待了半个月,把官盐店的规矩定下来:每月盘一次账,进多少盐,卖多少盐,一笔一笔对清楚;伙计按月领工钱,不许收贿赂,不许缺斤短两,查出来就撵走。
安排完了,她骑骡子回洛阳。官道两边的地里,冬麦已经出苗了,墨绿一片伏在地里,霜没打死。远处的村庄有炊烟,直直升到半天才散。村里有狗叫,有孩子在村口跑。
到福王府的时候,陈虎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塘报。
“周秀才从归德报来的。”他说,“回来的户一天比一天多。春耕要到了,全府清出来的牛只有三十多头。一百户里合不上一头牛。”
太子接过塘报,看完,半天没说话。
人回来了,地分了,种子有了着落。牛变不出来。关中买牛买了半年,还是不够。
“让周秀才清一清,各府各县缺多少牛。”太子说,“牛从关中买,从山西买。不够,就几户合一头。再不够,人拉犁。”
陈虎在旁往下记。
“春耕误不得。误一天,就误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