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来的绿营五月中到的大同,三万人,扎在南城外,帐篷连出去十几里。
高杰去验过一回。绿营的兵甲旧,棉甲晒得发白,枪是老枪,人倒是多。他带了一辈子兵,手里最多三千,如今是三万。
博洛又派了一个满洲拨什库,叫图海,带两百满洲兵,随军“监着”。图海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了高杰不施礼,只点点头。
高杰心里明白。这三万人是大清的,他只是领路的。
梁震拨的那五千,全是后营老弱,高杰没带,留在大同看粮台。六月初,大军开拔。
博洛的令是走汉中入川。高杰对着地图看了两晚。大同到汉中,要穿陕西。孙传庭在潼关,延安庆阳都有明军,太子早就防着这一手,官道走不通。
他走了西边。从大同往西,绕河套,过宁夏,往南走甘肃,从陇南翻山入川。两千里出头,尽是偏僻地方,偶有明军驻的小城,见大军过境,关了城门不出来。
路走得苦。绿营兵没有马,全靠两条腿。七月里陇南的山,雨连着下了十来天,山路滑,泥没脚踝。鞋走烂了光脚走,脚底板磨出血,拿布裹上接着走。走不动的坐在路边,能跟上来的再跟,跟不上的就扔下了。一路病了一千多,死了两百多,逃了三百多。
高杰的老底子千余人走在后队,收拢掉队的。玉佩还在他怀里,路上热了脱甲晾汗,坠子贴着胸口,用一根绳拴着。
八月末,队伍翻过山,进了四川,剩两万八千多。
前头是保宁。保宁有李定国,兵四万出头。
高杰没打保宁。博洛的令是招降孙可望,不是打仗。他带兵从保宁东边绕过去,走山路往南。山路窄,三万人拉成一条长蛇,队伍过了三天才过完。
探报送到保宁的时候,李定国在城外的田里。
保宁周围的稻子熟了,百姓在田里割,稻捆子在田埂上码着。李定国穿着布袍,蹲在埂上,掐了一穗稻子在手里搓,搓出米来吹了吹,米粒饱。
“报。”斥候跪着递上条子,“北面来了大军,打高杰旗号,绿营,约三万。没打保宁,从东面绕过去了,往南去了。”
李定国站起来,把条子看了一遍。
艾能奇在旁边,一听就嚷:“三万?我带两万人去截他。”
“不截。”李定国把条子折起来,收进怀里。
“为什么不截?”
“咱们的兵散在保宁府各县屯田,收拢要十天。收拢了,他也走远了。”李定国看着田里的稻子,“再说秋收正忙,一打仗,这一季的稻子就踩进泥里了。”
“就看着他过去?”
“他不是冲保宁来的。”李定国说,“往南走,南边是重庆,是遵义。他找的是孙可望。”
艾能奇愣了一下。“孙可望会降他?”
李定国没马上答。四月里太子有过信来,走汉中转过来的:高杰叛降清军,清军必令他入川招降孙可望,戒备。信还在城里锁着。
“不知道。”他说,“孙可望真降假降,就看这一回了。”
他叫过哨探,吩咐了三件事。一,派人跟上高杰的兵,不打,不丢,走到哪儿报到哪儿。二,快马走金牛道去汉中,请王廷臣转报潼关。三,保宁城防收紧,北面隘口留神,防清军后头还有兵。
艾能奇还是不甘,又问了一句:“要是孙可望真降了呢?”
“真降了,”李定国往北看了一眼,“高杰的三万人走了两千里,走乏了,合到一处也啃不动保宁。报殿下,听令。”
他顿了顿。
“收稻子。”他说,“先把稻子收完。”
高杰在重庆北面的山里扎了营。
重庆这几年打过来打过去,人散得多,城是半空的。高杰没进城,在城外扎营,粮台设在一处坡上,盖着苫布。
他写了封信。
字写得歪,一笔一笔倒是认真。信里说:高杰原明朝潼关副将,受明廷的气,今归了大清,封川陕总督,带兵三万,奉命入川。孙将军在遵义带兵四万,粮饷却要明廷分批下发,过别人的手,咽喉捏在别人手里。明廷式微,太子偏安关中,岂能长久。将军若归大清,封平南王,四川归将军管,兵还是将军的兵。高杰为总督,与将军一北一南,约为兄弟,共享富贵。
他看了两遍,押了印,叫一个认得路的哨官带了,往遵义去。
遵义,府衙。
孙可望看信的时候在喝茶。盖碗细瓷,他揭着盖子,撇了撇沫子。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手上的玉扳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任僎站在下首。
“高杰来了。”孙可望说,“三万人,过了保宁,在重庆北面扎着营。”
任僎把信看了,眉头皱起来。“大帅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任僎想了想。“清军是拿高杰当刀使。他进了四川,清军接着就要派官派兵,平南王这个封号,能戴几天?”
孙可望摩挲着扳指,没插话。
“再说咱们的兵都是大西军出来的,跟清军打了这些年,仇是结下的。令一下剃发,营里就得炸。”
“这么说,不降。”
“降清是不能降。”任僎说,“打也不能打。咱们四万,他三万,走乏了的。”
任僎压低了声音。
“正面打能赢,自己也得折上一万。打完了,家底亮了给朝廷看,往后这粮饷怎么发,就由不得咱们了。”
孙可望站起来,走到廊下。院子里有棵老楠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他看了一会儿树,转过身。
“不打。”他说,“请他吃酒。”
任僎抬起头。
“高杰是来招降我的,我就应了他。”孙可望说,“请他来赴宴,席上杀了他。蛇无头不行,三万人没了主将,喊话收降,愿降的我收了。有几个不服的,杀了领头的,剩下的就服了。”
“杀他容易。”任僎说,“杀完了,跟朝廷怎么说?”
“怎么说?”孙可望笑了,“清军封的川陕总督,来川招降谋反,我孙可望诱而杀之。这是大功。捷报送去潼关,朝廷还得赏我。”
他顿了一下。
“降兵我自己收。等朝廷的令下来,人早编进各营了。我要的是时间。”
任僎想了想,又问:“李定国在保宁四万兵,高杰从他眼皮底下过,他怎么不拦?”
“他在看。”孙可望说,“看我怎么办。”
他坐回去,把折扇拿在手里,没打开。
“那就让他看。”
“高杰是老行伍。”任僎说,“他不会不提防。”
“所以回信要写热。”孙可望说,“他是来招降的。来招降的人,都信对面会降。他愿意信。”
“宴无好宴,设在哪儿?”
“遵义太偏,山高,容不下大军。”孙可望说,“我带两万人去重庆,大营扎石桥铺。三面是山,一面平地。回信就说,薄酒已备,恭候将军。”
任僎拱手要退,又被叫住。
“再加一句。”孙可望说,“约为兄弟,共图大业。高杰是粗人,吃这一套。”
回信送到高杰营里,是九月上旬。
高杰看了,笑出声来。“孙可望应了。”
赵胜把信看了,没说话。
“怎么了?”
“太顺了。”赵胜说,“他四万,咱们三万。他就是要降,也得讨价还价。”
赵胜把信摊在案上。
“他一个字没提条件,直接请将军赴宴。这是鸿门宴。”
“鸿门宴?”高杰笑了,“我三万兵扎在他城外,他动我一根毫毛,他重庆就没了。”
“将军——”
“行了。”高杰摆手,“他是贼,贼最识时务。我带三万人到他门口,给他指了条明路,他为什么不降?”
赵胜没再说话。
王虎在旁,开口说:“将军要去,属下带一千人在二里外接应。有动静,属下冲进去。”
高杰想了想。“行。别太近,太近了孙可望起疑。”
日子定了,九月二十。
当天夜里高杰睡得沉。赵胜回到自己帐里,坐在灯下,把刀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刀是大同出的,新刀,刃口发蓝。
帐外秋风过山,粮台上的苫布被吹得啪啪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