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天阴着。
高杰穿了身新甲,铁叶子擦得亮,腰里挂着一把新刀,清军给的。两百亲卫也都换了新甲,跟着他列成两队,往石桥铺走。赵胜走在他身后,手按着刀。
王虎带着一千人,留在二里外的一片山坳里。临行前高杰交代过:有动静,往里冲。
石桥铺三面是山,一面是平地。孙可望的大营扎在平地上,帐篷围了一圈,中间空出一块大场,搭了棚子,棚子里摆了二十桌。棚子两边的旗杆上挂着红灯笼,风里晃。营门口两排兵,持枪站着,看着是迎客的排场。
赵胜的眼睛四处看。两侧山上有树,树影在动。风不大,树影动得不对,像有人在里头走。
“将军。”他压低声音,“山上有人。”
高杰也看见了。他顿了一下,没停步。
“山里有野兽,鸟惊了也动树。”他低声说。
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孙可望从棚子底下迎出来。不穿甲,一身青布袍,手里摇着折扇,笑着快走几步。
“高将军。”他拱手,“久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孙将军客气。”高杰抱拳还礼,“高杰粗人,不会说话。信里说得挺好,咱们坐下喝几杯,把事定了。”
“请。”
两人进了棚子,在上首坐了。桌上摆着酒菜,鸡鸭鱼肉,一坛酒。高杰看了一眼,菜不错。他走了两个多月的山路,嘴里淡出鸟来。
两百亲卫在旁边几桌坐了,孙可望的人陪着,倒酒夹菜,客客气气。有几个亲卫喝了,有几个只吃菜,手都放在刀把旁边。
“来,先干一碗。”孙可望倒了满碗酒,“重庆本地的烧酒,烈。”
高杰端起碗。赵胜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高杰顿了一下,喝了小半碗,放下了。
“孙将军。”他说,“酒喝了,谈正事。我给你的条件,博洛贝勒都应了。”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降了大清,封平南王,四川归你管,兵还是你的兵。我高杰做川陕总督,咱俩一北一南,井水不犯河水。”
“条件是好条件。”孙可望笑着说,“我有一件事要问。”
“你问。”
“我的兵怎么办?”孙可望说,“四万人,跟了我多年,都是大西军出来的。大清要剃发,我的人不肯。”
“剃发的事好说。”高杰说,“博洛贝勒说了,先不剃,安稳了再说。”
“还有一件。”孙可望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我降了以后,清军会不会派兵进川?”
“不派。”高杰说,“重庆你守着,清军不进川。川事托给你我二人。”
孙可望点了点头。他放下碗,拍了拍手。
“上菜。”
棚子后头走出十几个兵,端着大盆的菜。赵胜看见了,这些端菜的兵,袖子里鼓着,藏着东西。走路步子稳,落脚轻,是练过的。
“将军。”赵胜喊了一声。
话音没落,孙可望手里的酒碗落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片四溅。
棚子四周的帐帘同时掀开,五百兵涌出来,刀斧手从帐后冲出来,长刀直扑高杰。
高杰一脚踢翻了桌子。碗碟酒菜飞了一地,桌子挡在身前。第一个冲过来的刀斧手被桌子绊了一下,高杰拔刀就砍,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杀。”
两百亲卫同时拔刀。坐在席上,猝不及防,头一轮被砍倒了二十几个。剩下的掀了桌子当盾,跟冲进来的兵拼在一处。赵胜挡在高杰身前,接连砍翻两个。棚子里地方小,刀施展不开。
“冲出去。”赵胜喊。
往营门冲,营门已经关了,几十个弓箭手堵在门口,箭往里射。三个亲卫冲在前头,被射倒了。
“后门。”
棚子后头兵少些。高杰砍翻两个,赵胜砍翻一个,带着十几个亲卫冲出了棚子。
一出棚子,两侧山上的箭就下来了。两千伏兵从山上冲下来,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王虎。”高杰吼了一声。
王虎来不了了。
孙可望的一个心腹营官,带着一万人,早就绕到了高杰大营背后。大营里一动手,这一万人就劫了粮台,放火烧粮。苫布着了,火借风势,粮台烧成一片。王虎听见动静,带一千人往石桥铺冲,冲了半里地,被伏兵截住。箭如雨下,一千人死了三百,剩下的被围在一片稻田里。王虎中了两箭,坠了马,被按在地上捆了。
大营里,监军的图海带着两百满洲兵,杀了几个要跑的绿营兵,把人聚拢起来。营中没了主将,粮又烧了,乱成一锅粥。
石桥铺的空地上,高杰被两千人围在中间。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肩上中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站不稳了,拄着刀。赵胜的胳膊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高杰。”孙可望站在高处的土坡上,手里还是那把折扇,脸上没有笑了,“降了吧。你三万人没了,跑不出去了。降了我,不杀你。”
高杰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喘着气,看着孙可望。
“孙可望。”他说,“你有种。老子小看你了。”
“你是小看了。”孙可望说,“你以为三万人就能吓住我?我在山里跟官军打了十年。你那点道行,不够。”
高杰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我高杰从造反那天起,就没想过善终。”他说,“你也别得意。你杀了我,清军会来打你,明军也不会信你。你早晚跟我一样,死在乱刀之下。”
他说完,举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赵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军。别。”
“放开。”
两个人拉扯着,三个刀斧手冲上来。一刀砍在背上,一刀砍在肩上,一刀砍在脖子上。
高杰倒下了。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眼睛瞪着天。天是灰的,阴着,要下雨不落。
三十多岁,死在石桥铺的泥地里。怀里那枚玉佩从领口滑出来,沾红了。
赵胜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他闭着眼等死,刀没落下来。
“别杀他。”孙可望说,“带下去。”
两百亲卫,死了一百六十多。剩下的三十几个,多半带着伤,扔了刀。
孙可望走下土坡,走到尸体前。他看了一眼,弯腰把那枚玉佩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递给任僎。
“收着。”他说,“捷报里用得着。”
他直起身。
“埋了。”
高台上,战报一条一条来。降兵收了一万五千多,编入各营。图海带着一万多绿营往北面突围,那个心腹营官带人截了一阵,截不住。一万多人往保宁方向去了,追出二十里,追兵反被设了个埋伏,折了三百多,不敢再追。
孙可望的脸色不好看。他本想一口吞下三万,结果跑了一万多。
“跑了就跑了。”他说,“跑到保宁,李定国收拾他们。”
他顿了一下。
“给李定国送个信。就说高杰图谋不轨,被我杀了。跑了一万多绿营往保宁方向去,请他截一下。”
任僎在旁边,脸色白。他见过杀人,没见过杀得这么近的。高杰就坐在他对面喝酒,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人就没了。
“大帅,”他问,“李定国信吗?”
“信不信随他。”孙可望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一万多人没粮,到了他门口,他不管也得管。捷报今天就发潼关。”
他合了折扇,在掌心一敲。
“清军封的川陕总督,入川招降谋反,我诱而杀之。这个功,朝廷得认。”
他走回帐里。九月的天阴着,不热,他的手心出了汗。
这一仗,他折了四百多人。四百多人换高杰一条命,加一万五千降兵。
当晚,重庆下了场大雨。雨打在棚子上,打在地上,把石桥铺泥地里的血冲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重庆城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