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厂是破城当天设的。
城门口的空地上,兵们搬来从塌房里拆出来的砖头,垒了十几个灶,架起十几口大铁锅。锅是从城里各家各户搜出来的,有大有小,有的缺了个口,有的锅沿被烟熏得乌黑,但都能用。粮是随军粮车里的,粟米,先拨了一千石,一袋一袋扛过来,解开袋口往锅里倒。水是从黄河里挑的,浑,得搁明矾澄一澄才能用。底下烧着火,烧的是拆房拆下来的木梁和门板,噼里啪啦地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粥熬得稠,米香混着烧木头的烟味,飘出半条街远。兵守着粥厂,手里拿着棍子维持秩序,一人一碗,不许抢,不许插队。
百姓排着队领粥。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北大街,弯弯曲曲的,一个个端着破碗,碗是从家里翻出来的,有的豁了口,有的裂了纹用绳子锔着,还有的根本没有碗,拿个破瓦片或者半个葫芦瓢。手在抖,端不稳,粥晃出来溅在手上也不觉得烫。粥是热的,稠稠的,能立住筷子。有人喝了一口,就哭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眼泪掉在碗里,和着粥一起喝下去。哭完了接着喝,喝完了把碗舔干净,舌头在碗里转一圈,一粒米都不剩下,然后重新排到队尾,等着领第二碗。但兵有规矩,一人一天两碗,早一碗晚一碗,多了不给,不是小气,是饿久了的人一下子吃多了会撑死。
有个孩子,大约七八岁,瘦得脖子细得像麻杆,肚子却鼓胀胀的。他端着碗喝了两口,没喝完,剩了半碗,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走。王柱看见了,跟着他走了几步,看见他把半碗粥端到一个躺在门板上的老妇人跟前,老妇人闭着眼,嘴唇动了动,孩子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喂她。
埋死人比放粥难。
尸体在街上,在巷子里,在房子里,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墙上像在睡觉。天热,六月的日头毒,尸体很快就发胀发臭,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转,蛆虫在尸首上爬。兵和能走动的百姓,用门板抬,用小车推,推出城外。城外挖了大坑,一个接一个,挖得很深,怕野狗扒。埋一层尸,撒一层石灰,再盖一层土。有的尸体死了久了,是十五年上灌水时候的,陷在泥里,清淤泥的时候清出来,黑褐色的,骨头和肉混在泥里,认不出人形,一抬就散架。兵们用布捂着口鼻,抬了,放进坑里。没人说话,只有铲子铲土的声音和尸体落进坑的闷响。
一个月,埋了两万多具。
王柱跟着前锋营进了城。他们什分的是清北大街的淤泥。城里的泥是黄河水灌进来淤的,又黑又臭,厚的地方一尺多,踩进去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陷在泥里。铲子铲进泥里,“噗嗤”一声,一筐几十斤重,装上小车推出城,倒在城外的低洼处。泥清完了,露出下面的石板路,石板被水泡了几年,碎了,高低不平,缝里长着青苔和野草。太阳晒着,淤泥散发出一股恶臭,混着腐烂的味道,熏得人头疼,兵们脖子上挂着布巾,浸了醋捂在口鼻上,稍微好受些。
清到第三天,王柱一铲下去,铲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不一样,这个闷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泥,泥糊了一手,是个铜香炉,裹着厚厚的泥,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在裤腿上擦了擦,裤腿上全是泥,擦不干净,又拿水冲了冲,铜色露出来了,三个足,两个耳朵,炉身上铸着花纹,没缺没裂。他把香炉交给了管登记的军官。军官拿笔记了账,写上“铜香炉一个,北大街清淤所得”,收进一间暂时充公的屋里,那屋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有瓷器,有铜器,有首饰,有银锭子,都是清淤的时候挖出来的。
“这东西多。”军官说,“天天有。都记着,往后百姓回来认领。谁的东西还给谁,没人认的充公。”
狗剩十六岁,是去年在洛阳投的军,新兵,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头一天看见干尸,干尸趴在泥里,脸皮干成了黑褐色,贴在骨头上,嘴张着,露出两排牙。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筐“啪嗒”掉在地上,脸白了。那天晚上他没吃饭,蹲在墙根下发呆,眼睛直勾勾的,手里攥着个馍也不吃。王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一半馍掰给他。
“吃。”王柱说,“吃完了接着干。”
狗剩把馍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眼泪和着馍咽下去,噎得他直伸脖子。他没说话,把馍吃完了,用袖子抹了把脸。第二天照样跟着抬筐,不愣了,看见尸首也不躲了,咬着牙抬,脸上溅了泥也不擦。只是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会往王柱身边靠一靠,王柱能感觉到这孩子在发抖,但没说什么。
清淤清了一个月。清出去几百车泥,修了几十间能住人的房子,是用塌房的旧砖旧木头搭的,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粥厂每天开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一人一碗稠粥,后来粮食运到了,粥里还加了些切碎的野菜,有点咸味。也有救不回来的。饿得太久的人,肠胃干薄得像纸,粥喝下去受不住,胀肚子,疼得打滚,喝了水也没用,人还是没了。军医没有那么多,救不过来。这一个月里,又死了几千。埋人的坑越挖越多,城外的荒地里一片新土,插着简单的木牌子,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写着无名氏。
七月底,城里能站起来的人,不到一万。一个个面黄肌瘦,但能走路了,能帮着清淤、抬尸首、修房子了。有个老木匠,手瘦得只剩骨头,还在一斧一斧地刨木头,给街坊修门板。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人活着就得有个门,没门不像家。
周遇吉在开封待了一个月,把城里的事交给随军的吏员,又从洛阳调了些能干的人过来管账、管粮、管治安,自己往南去了。
汝宁、南阳还在清军手里。他留了一万兵守开封,防止清军反扑,带着两万人南下。马蹄踩在刚垫好的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汝宁的清军只有三千,绿营占了大头,满洲兵不过几百。听说开封破了,祖可法死了,守将没了主意,在城头上转悠了两天,明军兵临城下,炮架起来还没放,城门开了,没怎么打就降了。降兵甄别,本地的发路费遣散,愿意回家种地的给路条,外地的编入队伍,不愿留的也发路费让走。
南阳的清军想守。兵力太少,只有两千多人,守了三天,城墙被炮轰塌了一截,兵从缺口里冲进去,巷战打了小半天,带头的满洲将领杀了,余下的降。周边的州县,听风而降的降,兵到了跑路的跑,有的县令把大印挂在梁上,带着家眷跑了,有的开城门口摆着香案迎接。不到半个月,河南全境收复了。
捷报送到潼关的时候,太子正在帐里看账。
帐外是七月的天,太阳毒,晒得帐篷发烫,但帐里还算阴凉,角上放着冰块,是冬天存的,化了一摊水。案上摊着好几本账册,有军器局的,有屯田的,有粮库的,他一手拿笔,一手拨算盘,算珠噼啪响。陈虎进来禀报,脚步匆匆,带着外头的热气。河南全境收复,周遇吉到了南阳,留兵镇守,刘承嗣带兵回了洛阳。
“好。”太子说,搁下笔。
他脸上没多少喜色。打了这么久的仗,城破了不算完,后头的事比打仗难。安民,分地,种子,房子,免税,一件一件都是功夫,一件一件都要操心。百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要的不是一句“收复了”,是碗里的饭,是身上的衣,是能遮风挡雨的房子,是明年能种下去的种子。
“今年的秋粮赶不上了。”他说,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来不及了。让百姓先种冬小麦。种子从关中运,从山西运,赶在秋分前把种子发到百姓手里。”
“已经在运了。”陈虎说,“周秀才在洛阳盯着,第一批种子已经过了潼关。”
太子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落在开封上。开封的位置在黄河南岸,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
“还有一件事。开封的黄河口子,还没堵。”他说,“崇祯十五年那次决口,水灌了开封城,淤了好几年,口子一直没堵上。今年水小,没事。”
他手指在开封以北点了点。
“明年水大了,还要灌城。等秋天水落了,组织民夫,把口子堵上。”
陈虎应了声是,拿笔记下来。
太子的手指停在开封上,停了一会儿。指腹在粗麻布做的地图上摩挲,能摸到针脚的凸起。
“口子不堵,”他说,“开封就只算收回来一半。百姓回来了,房子修了,地种了,一场大水又全冲没了。”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笔,接着看账。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还有帐外远处士兵操练的喊声,隐隐约约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