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书房地板上蹲了整整一个后半夜。他把林海带回来的土壤样本袋子拆开了一袋,把土倒在木盘里拿手指头拨拉着看了一遍,又从柜子里翻出秘鲁商站坡地的土样袋、阿留申铜矿区的土样袋、广州城外菜园子的土样袋,四个袋子并排搁在地板上,拿小铲子各铲了一撮土搁在四个陶碗里。他蹲在四个碗中间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头挨个捻了一遍——秘鲁的土发干,捻完了指头上沾一层细粉;阿留申的土夹碎石,捻完了指头上硌得慌;广州菜园子的土湿软,捻完了指头上留一层黑泥;南大陆东海岸的土湿软带草根,捻完了指头上沾一层黏乎乎的泥团,拿手一搓能搓成条。
“系统。”林远蹲在地板上喊了一声。
面板弹出来的时候自动调暗了一格——书房里只点了两盏油灯。上面列着南大陆东海岸土壤的检测数据:
【南大陆东海岸土壤样本检测结果——有机质含量:约百分之七。氮含量:高。磷含量:中等偏高。钾含量:中等。酸碱度:微酸性。质地:壤土偏黏。保水性:强。综合评价:该土壤肥力高于秘鲁谷口商站坡地约两成,接近广州城外菜园土肥力。适合种植红薯、玉米、耐寒蔬菜。注意事项:土壤黏性偏高,需注意排水。东海岸草地排水沟已挖,排水条件满足旱作要求。】
林远蹲在地板上把面板上的数据跟四个陶碗里的土对了一遍,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海图板铺在桌面上,从笔架上取了支炭笔,在板子空白处画了个方框——约莫巴掌大,代表东海岸那片草地。他在方框东边画了一条横线代表海岸线,在海岸线上画了个半圆代表天然港湾,在方框南边画了一条弯线代表融水河,在方框北边画了一道竖线代表山脊。画完了拿炭笔在方框里头画了三个小方块——一个标“田”,一个标“屋”,一个标“煤窑”。画完了蹲在桌前看了一会儿,觉得“田”太小了,拿湿布擦了重新画——把“田”的方框扩到了整个方框的西半边,东半边分成了两半,北边搁“屋”南边搁“煤窑”。海岸线上的半圆旁边拿炭笔添了个小方框标“码头”。
陈婉儿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林远正蹲在桌前拿炭笔在布局图旁边写标注——田地的垄沟走向、屋子的朝向、煤窑跟房屋之间的安全距离、码头跟煤窑之间的运输路线。她把茶搁在桌角蹲下来看了一眼地板上的四个陶碗:“这四碗土哪儿来的?”
“秘鲁的、阿留申的、广州的、南大陆东海岸的。”林远拿炭笔朝四个碗各点了一下,“东海岸的土最肥。比广州菜园子的土还黏一点,得注意排水。比秘鲁谷口的坡地肥两成。”
陈婉儿蹲在陶碗旁边拿手指头捻了捻东海岸的土,捻完了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局图:“这个方框是屯田点?”
“屯田点。东海岸草地中段——排水沟和垄沟已经挖好了,试验田划了一亩。旁边再划一片出来建屋子、煤窑和码头。田地、石屋、煤窑、码头四个区域用路连起来。”林远拿炭笔在布局图上画了几条直线把四个方块连起来,“种地的、挖煤的、守码头的各管各的,路修通了互相走动着方便。”
陈婉儿蹲在桌边把布局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煤窑”那个方块上点了一下:“煤窑跟屋子离得太近了。你画的这距离——顶多二十步。煤窑烧起来烟大,风一吹全灌屋子里去了。挪远点。”
林远蹲在桌边拿炭笔把“煤窑”往南挪了一截,挪完了拿手指头在布局图上量了量距离:“挪到融水河南边去了。离屋子四十来步,中间隔条河。烟从南边飘走了,灌不到屋子里头。煤窑边上再挖条小沟把冷却水排到河里去。”
陈婉儿点了点头,拿手指头在“码头”那个方块上点了一下:“码头建在港湾里头还是外头?”
“里头。系统说港湾三面环陆一面朝海,避风条件好。码头搁在港湾西侧——离田地近,粮食收上来直接拉码头装船。煤窑在东侧——离山脊近,挖出来的煤往码头运也方便。”林远拿炭笔在港湾半圆里头西侧画了个小方块标“粮码头”,东侧画了个小方块标“煤码头”,“两个码头分开。粮食跟煤混一块儿装船容易脏。”
陈婉儿蹲在桌边把布局图又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田”的方块里点了点:“田种什么?系统定了没有?”
“红薯、玉米、耐寒蔬菜。各划一块——红薯种南边靠河的位置,玉米种中间,耐寒蔬菜种北边靠屋子近,浇水方便。”林远拿炭笔在田地的方块里画了两条竖线一道横线,把田地分成了三块,每块旁边标了作物名,“系统说头一季先各划四分之一亩试种。试成了再扩。”
陈婉儿站起来把茶碗推到林远手边,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来:“这个屯田点建起来之后——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建一个城?”
林远蹲在地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把炭笔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桂花树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枝头上刚冒出来的新芽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他转过身来蹲回桌边:“先建一个村。城以后再说。系统说南大陆该纳入大明永久领地——参照秘鲁商站模式设行政机构管矿区农田港口。但那是朝堂上的事,得朱厚照下诏、刘健点头。我先把屯田点建起来——有了人、有了粮、有了煤,以后什么都好说。”
陈婉儿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碗站起来朝门口走:“那屯田点派多少人去?林海那边十二个矿工还在西海岸营地守着。东海岸这边得另派人。”
“系统说东海岸屯田点先派农民十人、矿工十人。农民从木兰学堂琼州分校那边调——那边有几个教习家里是种地的,愿意去南大陆待一年的给安家银子。矿工从铁厂调——余师傅那边有现成的人手,挖煤跟挖矿一个路数。”林远蹲在桌边把布局图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拿炭笔在图纸底下写了一行字:“南大陆东海岸屯田点规划图。田地约一亩(首季试种),石屋两间,煤窑一座,码头两处(粮、煤分设)。人员:农民十人、矿工十人。”写完了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钱从林氏远洋总账走。第一年投入约两千两。第二年粮食自给后转盈利。”写完了把炭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陈婉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先建一个村——这话你爹当年在秘鲁也说过。他那时候蹲在坡地上画商站布局图,画完了跟我说‘先建一个站,城以后再说’。你跟你爹一个话。”
林远蹲在桌边把布局图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朝门口走:“我爹那个站建成了。我这个村要是建成了——南大陆就有人常住着了。有人常住,以后什么都好办。”他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了一下,“对了——系统说屯田点建起来之后让林澜画一幅全景图搁在《港口来信》后头当附录。她画港口画得快,画屯田点应该也不慢。”
陈婉儿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听了这话回头朝书房喊了一嗓子:“那你得先让她把东海岸那几种鸟画完了再说!她图鉴还差三页没画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