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儿是趁着林远去铁厂看余师傅试烧煤样那天下午动笔的。她先把书房门掩上，从书桌抽屉最里头摸出那本深蓝色粗布封面的航海日志——就是林海从南大陆回来那天她递过去的那本，铜皮包角被手指头磨得发亮，边角上拿铆钉钉过的痕迹还清清楚楚。她把日志搁在桌面上，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笔，拿小刀把笔尖修了修，蘸了墨，翻到林远写完南大陆数据之后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林远记着南大陆西海岸铁矿的月开采量、东海岸可耕土地的土壤肥力数据、好望角中转仓库的筹备进度，字迹跟以往一样挤得密密麻麻，行距窄得透不过气。陈婉儿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预计年开采量五千吨”这行字上点了一下，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页脚处有林远拿炭笔写的一行小字：“待续。”
她把笔提起来悬在纸面上空停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从云层后头露出来，把桂花树的枝影投在桌面上，碎碎点点的光斑在纸面上晃。她低下头，拿笔在空白页上写：
“南大陆的铁矿够用一百年，煤矿够用三百年。东海岸的土能种红薯和玉米。屯田点先建在草地旁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拿笔杆子抵在下巴上想了想，接着往下写：
“海儿首探南大陆，功授昭勇将军。林远记。”
最后一个字收笔的时候她把笔提起来看了一眼——墨迹新干的，笔画细而匀，收笔处微微上挑。她搁下笔把日志翻到前一页又看了一遍林远记的那些数据，翻回自己刚写的那页把两页并排搁着比了比——林远的字挤得跟蚂蚁排队似的，她的字舒展些，行距也宽出一截。她拿手指头在自己的字迹上摸了摸，自言自语了一句：“挤是没他挤，但数都抄对了。铁矿一百年，煤矿三百年，东海岸的土能种红薯和玉米。三样都记上了。”
林远从铁厂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他进书房的时候手里攥着余师傅那边煤样试烧的记录，往桌角一搁，蹲下来朝桌面上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日志。他拿手指头在陈婉儿写的那页上点了一下：“你写的？”
“我写的。你那页写满了，翻到下一页就是空白，我替你补了一页。”陈婉儿把日志往他跟前推了推，“你看看有没有抄错的地方。”
林远蹲在桌边把陈婉儿写的那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海儿首探南大陆，功授昭勇将军”这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拿手指头在“昭勇将军”四个字上点了一下：“这个衔是朱厚照诏书里定的。写进日志里也合适。”他把日志合上搁回抽屉里，旁边就是那枚玉米别针和第五枚银盘扣——玉米别针拿油纸包着，别针脚上还留着朱厚照用过的痕迹；银盘扣拿小块绒布裹着，扣面上的波浪纹拿手指头摸上去能摸出细细的起伏。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朝陈婉儿说：“余师傅那边煤样试烧完了——东海岸的煤拿火一点就着，烧了半个时辰火苗一直稳着，没塌。炼铁炉里搁了三成煤七成木炭，出铁水的时候温度跟全木炭的一样。余师傅说下一炉试着全用煤炼——要是成了，炼铁成本还能再降一截。”
陈婉儿把日志锁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道缝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藏品排跟前，尾巴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旁边搁着赵阿六新削的两块木头浮标，一块刻着“南大陆”一块刻着“东海岸”，还没搁进藏品排里。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屯田点的事你跟林洋说了没有？他那边得把第一年的预算做出来——农民十人矿工十人的安家银子、工具钱、种子钱、粮食钱。加起来不少。”
“说了。他正在账房里算——算完了递给我批。”林远蹲回桌边把余师傅那份试烧记录看了一遍，拿笔在页脚添了一行字：“1497年秋。煤样试烧成功。炼铁炉三成煤七成木炭，出铁水温度与全木炭相同。下一炉拟全用煤试炼。”写完了把记录搁进抽屉里，站起来朝门口走，“你那一页写得好——回头林海那小子看见了准得问‘娘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航海日志了’。”
“我本来就会写。你头几年出海的时候那些信不都是我替你收着整理？你那几本航海日志里头夹的补记有几页是我抄的。”陈婉儿跟在他后头出了书房，“对了——林澜那边东海岸那几种鸟画完了。她说还差三页——一页画草地上的虫，一页画石滩上的贝壳，一页画港湾里的鱼。画完了搁《港口来信》后头当附录。”
林远在院子里蹲下来朝毛球那边看了一眼：“让她先画屯田点的全景图。系统说屯田点建起来之后搁在《港口来信》后头当附录。鸟和虫和贝壳和鱼往后排。”
陈婉儿朝林澜的屋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那你跟她说。她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