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驶入珠江口那天,南边的天泛着一层潮润的灰白,云压得低低的,江面上的风带着咸腥味和泥腥味混在一块儿,把帆索吹得软塌塌地搭在桅杆上。林海蹲在舵楼里看着两岸的景色从船头两侧慢慢往后挪——虎门炮台那几门老炮还在原位,炮口朝外海方向伸着,旁边那两间新盖的砖房墙上“广东水师虎门汛”七个白字被雨水冲得发了灰。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黄埔锚地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从雨雾里冒出来,林氏远洋的龙旗加三角旗混在中间,老远就能认出来。
迭戈蹲在船舷边朝码头上扫了一眼,忽然站起来朝舵楼喊了一嗓子:“哥!码头上有人!”
林海从舵楼里探出半个脑袋朝码头上看了一眼——码头边沿那根老缆桩旁边站着几个人影。他拿手搭了个凉棚仔细看了两眼,认出了站在最前头的那个穿藏青色厚呢袍的身影:“我爹在码头上。旁边那个是林洋——拿算盘那个。再旁边那个穿浅灰褂子的是余师傅。”他顿了一下,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余师傅旁边还蹲着个人——赵阿六那小子,拿削刀削木头的架势,一看就是他。”
探风号靠上泊位的时候跳板刚搭稳,林海从船上跑下来,怀里揣着货舱清单和哈桑那本誊好的资源分布简图。他跑到林远跟前站定了,把清单和简图一块儿递过去:“爹,我回来了。三样东西都在船舱里——铁矿石约五千斤,东海岸的煤样约两百斤,东海岸的土壤样本约十袋。铁矿石在西海岸挖的,煤和土在东海岸挖的。”他顿了一下,拿手指头在清单上点了点,“铁能打,煤能烧,土能种。南大陆能活人。”
林远把清单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了揣进怀里,蹲在码头边沿朝迭戈喊了一嗓子:“迭戈!先把土壤样本搬下来!拿一袋搁我跟前!”
迭戈从跳板上跑下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口袋,袋口拿麻绳扎着,袋身上拿炭笔标着“东海岸草地?土壤样本?1号”。他把口袋搁在码头上解开袋口,林远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出来——土色深褐发黑,湿漉漉的,拿手一攥能从指缝里挤出水来,松开了手土团在掌心里团成一个圆球不散开。他把土球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泥土混着草根的腥甜味,跟广州城外菜园子里翻出来的肥土一个气味。他把土球在掌心里搓碎了,拿手指头捻了捻碎土,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土比秘鲁谷口的肥。秘鲁那边的土发干,攥一把能从指缝里漏出去一半。这土攥一把能团成球——有机质含量高,保水。”
陈婉儿从码头后街上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圆鼓鼓的,看形状像是刚蒸好的馒头。她走到码头边沿把布包往林远手里一塞,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袋土:“东海岸的土?种过东西没有?”
“系统说能种红薯和玉米。王福在马六甲给收了种子——一小袋红薯种、一袋玉米种。还在船舱里搁着呢。”林海蹲在旁边把清单翻到背面,上头拿炭笔添了一行字——“种子:红薯一小袋、玉米一袋。马六甲王福收。”他拿手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试验田已经划出来了——东海岸草地中段一亩地。排水沟和垄沟都挖好了。等这季种子到了就种下去。”
林远蹲在码头上把布包解开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海一半自己蹲着啃。啃了两口朝码头边沿扫了一圈——迭戈和刘阿满正从跳板上往下搬煤样箱子,哈桑抱着一摞笔记本和拓片油纸包往码头上走,赵阿六蹲在缆桩旁边拿削刀修一块新木头的毛边,嘴里念叨着“这块刻‘南大陆’那块刻‘东海岸’”。他啃完馒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林海说:“铁矿石五千斤——余师傅那边两炉试炼过了,特级矿石打出来的工具比西洋铁耐用三成。煤样搁灶膛里试烧过了?”
“试烧过了。东海岸的煤拿火一点就着,比木柴经烧。迭戈拿营地里的灶膛试的——烧了半个时辰,火苗一直稳着,没塌。”林海从怀里摸出一块煤样递给林远——黑褐色,断面有光泽,拿手掰了一下纹丝不动。林远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站起来朝余师傅喊了一嗓子:“余师傅!你过来看看这个!”
余师傅从码头那头走过来蹲在煤样箱子旁边,从里头拿了一块搁手心里掂了掂分量,拿铁锤在煤块边沿敲了两下——铛铛两声脆响,煤块边沿崩出几粒碎渣。他拿手指头捻了捻碎渣,站起来朝林远说:“这煤比我见过的都硬。阿留申那边守矿的人烧的是木炭,木炭起火快但不经烧。这煤硬,烧起来火劲足,烧完了灰少。”他把煤块搁回箱子里,“回头拿它试一炉——看看能不能拿煤代替木炭炼铁。要是能行,炼铁成本还能再降一截。”
林远蹲在码头上把余师傅说的记在心里,站起来朝码头上扫了一圈——铁矿石从跳板上源源不断地往下搬,煤样箱子在码头上码了三排,土壤样本袋子搁在缆桩旁边,赵阿六削的新木头浮标搁在袋子顶上。他看了一会儿朝林海说:“这批矿石运回铁厂——先拿特级的那批炼一炉,普通的那批炼一炉,把数据跟上一批的比一比。煤样运到铁厂试烧——余师傅那边正缺煤试炼铁。土样搁到木兰学堂后院去——陈婉儿你让教习们看看能不能在花盆里先种一茬菜试试。”
陈婉儿蹲在土袋旁边应了一声,站起来朝码头后街方向走:“土样我带回去。木兰学堂后院正好空着两块花坛——挖了花种菜试试。种活了再往南大陆那边扩。”她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林海你跟我一块儿回去——你爹那些账本得你帮着对。五千斤矿石的账、两百斤煤样的账、十袋土样的账——林洋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海应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朝林远喊了一嗓子:“爹!系统说南大陆该纳入大明永久领地——参照秘鲁商站模式设行政机构管矿区农田港口。条陈我让哈桑誊好了寄回来——你看了好递上去。”
林远蹲在码头上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站起来朝船上看了一眼——探风号货舱盖板还敞着,迭戈正带着刘阿满把最后一批矿石往跳板上搬。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林海摆了摆手:“条陈先搁我书房。等余师傅那边把煤样试烧完了、土样试种出苗了,再一块儿递上去——手里有数据说话才硬气。”
林海应了一声跑远了。林远蹲在码头上把土壤样本袋重新扎好搁在脚边,站起来朝余师傅说:“煤样先运铁厂。试烧的时候你盯着点——烧完了把数据记下来。回头跟木炭炼铁的数据比一比。”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那批特级矿石炼出来的铁锭打的那把铁锹,你打好了没有?”
“打好了。锹头拿特级铁锭打的,锹柄拿南大陆冻木削的——按你上次说的加厚了锹头。”余师傅蹲在煤样箱子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回头让林海带到南大陆去——让周老栓试试使着顺手不顺手。”
林远点了点头朝码头后街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赵阿六蹲在缆桩旁边朝他喊:“国公爷!我削了两块新浮标!一块刻‘南大陆’一块刻‘东海岸’!搁毛球藏品排里行不行?”
“行。你搁进去的时候别挨着铁树叶——那片叶子刚搁进去,让毛球先熟悉熟悉。”
赵阿六应了一声蹲回缆桩旁边继续削木头。林远走到码头后街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探风号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荡,货舱盖板还敞着,迭戈正从舱里往外搬最后一筐矿石。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货的、等着接人的挤挤挨挨一片。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海国公府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