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在马六甲靠岸那天,码头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王福的船厂这半年又扩了一圈,新添的船台从两个变成了四个,龙骨铺得整整齐齐,船台旁边的木料堆从码头边沿一直摞到船厂后墙根底下,新刨的木板还带着白茬儿,被日头晒得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探风号靠上泊位的时候王福已经站在码头边沿等着了,脚边搁着七八个木箱、四个酒坛、五六个麻袋,堆得跟座小山似的。他身后还蹲着两个伙计,一人抱着一捆东西,另一人脚边搁着个竹筐,筐里码着一排排叠好的厚手套。
林海从跳板上跑下去的时候王福迎上来先拿手拍了拍他肩膀:“海哥儿,长结实了。上一回见你的时候还没这么宽。”他朝探风号上扫了一眼,看见甲板上蹲着的十二个矿工正探头探脑往码头方向看,拿手指头点了一点,“十二个矿工?你爹写信来说你要带人去南大陆挖矿,我还以为他随口说说。”
“真挖。带了工具和钻机。”林海蹲下来把清单掏出来递给王福,“王叔,工具清单在这儿。铁镐铁锹钻杆都在底舱搁着,没磕碰。”
王福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就揣袖袋里了,拿手指头点着脚边那堆东西:“这些是给你们备的。二十袋大米——暹罗米,比广州米黏性好,熬粥顶饱。十坛腌菜——萝卜、芥菜、黄瓜各三坛,剩一坛是辣的,给那几个北方来的矿工解馋。五箱干鱼——马六甲码头西边那家老铺子晒的,咸淡正好。两箱药材——治冻伤的、治跌打的、治风寒的各一样,外加一包姜片,冷了熬水喝。”
林海蹲下来把麻袋口解开看了一眼——白花花的大米装得满登登的,伸手插进去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颗颗圆润饱满。他又把腌菜坛子的泥封揭开闻了一闻,一股酸辣味窜上来,呛得他往后仰了一下。王福蹲在旁边笑了一声:“那坛辣的少搁。搁多了矿工们吃了上火。”
“记着了。”林海把坛子封回去,站起来朝码头后头那两个伙计脚边看了一眼,“王叔,那两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羊毛袜和厚手套。”王福朝那两个伙计招了招手,伙计把箱子抬到跟前打开箱盖——羊毛袜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每层搁了二十来双;厚手套是拿两层羊毛毡缝的,手掌和手指部位多缝了一层帆布加固,指缝的针脚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王福把一只手套翻过来给林海看了一眼掌心那层帆布,“手套得加厚。光羊毛不耐磨,矿工们天天攥铁镐铁锹,手套磨破了手指头就得冻掉。”
林海蹲在箱子跟前把羊毛袜和厚手套各拿了一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站起来把清单上“羊毛袜一箱”那几个字拿炭笔划掉,在旁边改成了“两箱”。王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改的数,点了点头:“改得好。你爹当年去阿留申的时候我给他备了十双,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够——穿破了七双,剩三双能穿的。回来路上冻得脚趾头麻了半个月。”他蹲下来把清单又看了一遍,“特厚的那批我让伙计另搁了一个小箱子——三十六双,比普通羊毛袜厚出一倍。矿工们头一回上冰区,脚底板得先保住。”
林海把清单叠好揣回怀里:“王叔,稻米和腌菜搁探风号上。干鱼和药材分出一半搁南海二号——两条船匀着装,万一哪条船路上耽搁了,另一条船有粮。”
王福蹲在码头上想了想:“行。南海二号泊在六号泊位,我叫人把东西搬过去。羊毛袜和手套两条船各搁一半——矿工在探风号上,水手在南海二号上,两边都得备着。”
正说着,周老栓从跳板上走下来了,脚底在码头上跺了两下,朝王福拱了拱手:“王老板。我是周老栓,矿工队长。林将军说您给备了粮和工具,让我下来清点。”
王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码头灰,朝脚边那堆东西扬了扬下巴:“清点吧。二十袋米、十坛腌菜、五箱干鱼、两箱药材、两箱羊毛袜、一箱厚手套、外加三十六双特厚的。清单在林海手里,你对着点。”
周老栓蹲下来把麻袋挨个拍了拍,又拿手指头在坛子口沿上敲了敲听声,数到干鱼箱子的时候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嗓子:“铁柱!下来搬东西!五个干鱼箱子挨个过一遍数——少一条拿你是问!”
铁柱从跳板上跑下来的时候脚底打了下滑,扶着码头缆桩站稳了才跑过来蹲在周老栓旁边开始拆箱子数干鱼。数了两箱之后抬头问:“周叔,这鱼晒得够干。拿手掰都掰不动。”
“掰不动才经放。到了南大陆搁库房里能存好几个月。”周老栓站起来朝铁柱摆了摆手,“接着数。数完了把箱子重新封好,拿麻绳捆紧了搁船上去。”
王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矿工们搬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林海说了一句:“你爹上回写信来说南大陆东边有三百里可耕土地。他问我能不能搞点耐寒的种子——红薯、玉米、耐寒蔬菜。我托人从暹罗那边收了一小袋红薯种,从吕宋收了一袋玉米种。东西不多,你捎回去给你爹看看能不能在南大陆试种。”
林海把种子袋接过来看了一眼——红薯种装在小麻布袋里,袋口拿细麻绳扎紧了,玉米种装在粗布袋里,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颗粒小而圆,颜色金黄。他把种子袋搁在特供包最上头拿麻绳捆在一起:“王叔,你这特供包快赶上小半个货舱了。我爹当年去阿留申的时候你给他备了多少东西?”
王福蹲在码头上拿手比划了一下:“你爹头一回去阿留申的时候我给他备了十袋米、五坛腌菜、两箱干鱼。他回来的时候说干鱼不够——路上吃完了,回程的时候拿海鸟蛋凑合了半个月。”他顿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回给你备了五箱干鱼。吃完了还有——码头西头那家铺子我打了招呼,你下回再来补货,他给留好了搁在架子上。”
探风号装完特供包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周老栓带着矿工们把米袋和坛子码进底舱靠里的位置,干鱼和药材搁在舱口随手够得着的地方,羊毛袜和手套拿帆布包了搁在每人睡觉的铺位旁边。铁柱蹲在舱口拿油纸把红薯种袋又裹了一层,裹完了揣进怀里拍了拍:“这袋种子我贴身带着。到了南大陆头一件事就是找块地埋下去。”
林海蹲在舱口看了一眼铁柱怀里鼓鼓囊囊的种子袋:“你先挖矿。种子的事等东海岸勘测完了再说。”
铁柱把种子袋往怀里又揣了揣:“我知道。我就是先揣着——揣着心里踏实。”
王福站在码头上朝探风号挥了挥手。林海从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了一嗓子:“王叔!那艘大货船什么时候下水?”
“明年开春!龙骨铺完了,船板还差两成没钉完。下水了给你捎信——你到时候来马六甲接船!”王福把手拢在嘴边朝船上喊,“跟你爹说一声——上回他订的那批蒸汽机阀片我试过了,余师傅打的那批‘林氏远洋专用铜阀片’真耐用,跑了半年没换过!让他再给我捎两套!”
林海蹲在船舷边朝他摆了摆手:“记着了!我爹在给余师傅那边传话——下一批阀片打好了先给你送过来!”
探风号从马六甲起锚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码头上王福那堆特供包拆下来的麻绳和油纸还没来得及收拾,王福蹲在码头边沿把空箱子挨个拆平了摞起来,抬头朝船上喊了最后一嗓子:“海哥儿!到了南大陆给我寄块石头回来!我也搁在船厂码头上——跟阿留申那块铜矿石搁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