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在初夏的晨光里驶出珠江口的时候，甲板上蹲了十二个生面孔。矿工们比水手起得还早，天没亮就扛着铺盖卷到了码头上，蹲在泊位边沿啃自己带的干粮，等林海来点名。十二个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四十来岁，姓周，叫周老栓，方脸宽肩，胳膊比刘阿满的大腿还粗，一看就是凿了几十年石头的老手。最小的一个才十九岁，叫铁柱，瘦得跟竹竿似的，往甲板上蹲的时候两条腿支棱着像只蚂蚱，手里攥着一把自家带来的小铁锤，锤柄拿麻绳缠得密密匝匝。
林海蹲在船头把十二个人的名字挨个点了一遍。点完了把名册卷起来揣进袖袋里，朝甲板上扫了一圈：“都听好了——这趟走南线跟阿留申不一样。阿留申挖铜矿，山是硬的，凿进去费劲但不会塌。南大陆西边那片矿区是露头矿，矿脉从地表直接露出来，拿铁镐就能敲。你们头几天先用露头矿石试手，等摸清楚了矿脉的走向和厚度，再往下挖。”他顿了一下，“底下可能有好几层。上头一层露头敲完了，底下还有没有、往哪拐、有多厚——得拿手摇钻打探孔才知道。”
周老栓蹲在甲板上把这话琢磨了一遍，抬头问了一句：“林将军，那边的石头是红的还是黑的？”
“红的。露头的地方能捡到。拿铁镐敲开表面那层风化皮，底下就是暗红色的矿石，拿手一掂比铜矿石沉。”林海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甲板上比划了一下，“西海岸谷地拐弯处有五条平行露头带，从山壁半腰一条一条往南排。最宽的那条有一尺出头，最窄的也有三四寸。你们先从最宽的那条开始敲，敲开表面往底下看一眼矿脉往哪走，再顺着走向往深处挖。”
铁柱蹲在人群最边上拿小铁锤敲了敲甲板，敲了两下抬头问：“林将军，那矿脉底下有多厚？有没有咱阿留申那边的铜矿厚？”
“不知道。上回只看了露头，没往下挖。系统说矿脉往内陆延伸至少好几里，露头只是地表那一层。底下到底有多厚、往哪拐、有没有分叉——得拿钻打下去才知道。”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甲板灰，“所以这趟带了手摇钻。余师傅新打的钻头，拿南大陆铁矿石和秘鲁银白色石头的合金做的，比普通钻头硬三成。你们到了那边先挖露头，摸清楚了再拿钻打深孔。”
周老栓蹲在甲板上把林海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手比划了一下钻杆的长度：“打多深？”
“先打一丈深的浅孔，摸清楚了再打三丈深的深孔。系统说矿脉露头往下延伸的角度大概是四五十度，往山壁里面斜着走。你们打孔的时候顺着露头带的倾斜方向打——斜着往下打，不是直上直下地打。”
铁柱蹲在旁边拿手指头在甲板上划了一道斜线：“四五十度……那跟咱在阿留申挖斜井的路数差不多。”
“比阿留申的斜井浅。阿留申那个斜井挖了七八丈深才见着铜矿层。这边露头就在地表，往下挖个一两丈就能见着实打实的矿脉。”林海蹲下来拿炭笔在甲板上画了个简图——山壁剖面画了个三角，三角半腰画了一条红线代表露头带，红线往山壁里头斜着延伸下去，拿虚线标了延伸方向，“你们先从这个三角尖的位置往下挖，挖到红线往里头拐弯的地方停住，拿钻打一个斜孔下去，看看底下矿脉有多厚。摸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往深里挖。”
周老栓蹲在甲板上看完了简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那工具呢？我们十二个人，带了多少把铁镐？”
林海朝舱口喊了一嗓子：“迭戈！把工具清单拿上来！”
迭戈从舱口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油纸，展开来念：“铁镐二十四把——每人两把，一把平头一把尖头。铁锹十二把。撬棍十二根。手摇钻六台——三台打浅孔三台打深孔。钻杆二十四根，每根三尺长，能接起来打到三丈深。备用的钻头十二个。”他念完了把油纸卷起来，“工具都在底舱搁着，拿麻绳捆了四捆，一捆一捆拿帆布裹了防潮。”
周老栓听完点了点头，蹲下来把铁柱手里那把自家带来的小铁锤拿过来看了一眼：“这锤子留着砸碎石用。正经凿石头还得使余师傅打的铁镐。余师傅打的镐头淬过火，敲在石头上不卷刃。”他把小铁锤还给铁柱，“你收好了。到了那边砸碎石的时候用得上。”
铁柱把小铁锤揣回腰里，蹲在甲板上拿手指头敲了敲甲板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林将军，南大陆那边有树没有？我爹让我带块木头回去——他说南大陆的木头硬，想看看能不能做刨子。”
“有。东海岸那边有灌木，西海岸谷地里有冻在冰里的老树干，硬得跟铁似的。上回赵阿六削了一块做船形浮标，削刀崩了个口子。”林海从怀里摸出那块赵阿六削的东海岸冻木船给铁柱看了一眼，“就这个。你要带木头回去，到了东海岸那边砍一截灌木枝就够你爹做两个刨子的。”
铁柱把冻木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手指头在船底刻的“探风号·东海岸”几个字上摸了一下：“这木头真硬。比我爹做刨子用的枣木还硬。”
周老栓蹲在旁边把工具清单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头问：“林将军，到了那边先挖哪条露头带？”
“先挖最宽的那条。系统说五条平行露头带里头最宽的那条在东侧山脊半腰，厚度一尺出头。你们从东侧山脊半腰开始挖，先挖三天露头矿石，摸清楚矿脉走向，然后拿钻打斜孔。钻出来的岩芯搁在木箱里编号——每一孔打出来的岩芯按深度标号，从零到一丈、一到两丈、两到三丈，分三层搁。回来之后余师傅要拿岩芯验品位。”林海站起来朝舵楼方向喊了一嗓子，“哈桑！你把岩芯编号的格式跟周老栓说一遍！”
哈桑从舵楼里钻出来蹲在甲板上拿竹管笔在纸上画了个表——表头写着“孔号”，底下分了三栏“深度”“岩性描述”“品位初估”。他画完了递给周老栓：“周叔，岩芯打出来之后先看颜色。红的搁一块、灰的搁一块、黑的搁一块。红的里头再拿手指头捻一捻——捻得动的搁一块、捻不动的搁另一块。捻得动的品位低，捻不动的品位高。”
周老栓把表格叠好揣进怀里：“明白了。红的灰的黑的分开搁。红的里头再分捻得动捻不动的。”
林海蹲在甲板上把话头收回来：“行了。工具清单看完了，岩芯编号也记了。你们十二个人分三班——一班挖露头，一班打钻，一班歇着。每班干两个时辰换一回。歇班的人别闲着——把挖出来的矿石按品级分堆，好矿石搁一堆次矿石搁一堆。回头装船的时候好矿石装底舱次矿石装上层，卸货的时候好卸。”
十二个矿工齐刷刷应了一声。周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甲板灰，朝铁柱和另外几个年轻矿工挥了挥手：“走！去底舱看看工具去！先把手摇钻摸熟了——别到了地方钻杆接不起来。”
矿工们往舱口涌过去的时候迭戈蹲在船舷边把羊毛袜从包袱里往外掏，掏到特厚那双的时候拿起来朝林海晃了晃：“哥！特厚袜子我穿上了！这双给周老栓吧——他岁数最大，脚底板最怕冻。”
林海蹲在甲板上看了他一眼：“你穿那双特厚的不怕脚底板不认别的袜子了？”
“不认就不认。到了南大陆再换回来。”迭戈把特厚袜子塞给周老栓，蹲回去把剩下的袜子重新码好系上包袱皮，“八双穿回来能剩五双我就知足了。”
探风号驶出珠江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桅杆顶上了。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航向定在南偏西，主帆升满，船头劈开初夏的南海海水往南走。周老栓带着十二个矿工在底舱清点工具，铁柱蹲在舱口拿油纸擦铁锹把上的潮气，一边擦一边朝甲板上喊：“林将军！到了南大陆先挖哪个山脊？”
“东侧山脊半腰！最宽的那条露头带！”
“那条露头带底下有没有石头挡着？”
“不知道！挖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