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师傅蹲在机舱里拿羊毛毡裹蒸汽机的时候，嘴里叼着三颗铁钉，腮帮子鼓得跟含了三颗枣似的。他先把羊毛毡裁成条，拿桐油浸透了贴在蒸汽机外壁上，再把铁钉一颗一颗从嘴里吐出来拿锤子敲进去钉牢。敲一颗钉，嘟囔一句：“国公爷这主意——羊毛裹铁——听着跟拿棉被捂冰棍似的。”
林远蹲在机舱口往下瞅了一眼：“羊毛保温层。系统说的。南极那边零下二三十度，普通蒸汽机到了那边蒸汽冷凝太快，压力上不去，机子转不动。裹一层羊毛能多扛一截。”
余师傅把嘴里最后一颗铁钉吐出来敲进毡条边沿，拿锤子柄在裹好的毡面上敲了两下：“裹是裹上了。我试了三回，零下二十度这机子还能转。再冷——零下二十五度以下——我试不了。工坊里没那条件。”他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蹲在机舱里仰头看着林远，“国公爷，我丑话说前头——这机子在零下二十度往上能扛住。往下要是真冻住了，船在冰海里没了动力，你儿子得拿篙子划回来。”
林远蹲在机舱口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够用了。那边是南半球，现在是夏天。系统说南大陆西海岸夏天最冷也就零下十来度，到不了二十。冬天那边咱不去。”
余师傅拿围裙把手上的油污又蹭了两下，弯腰从机舱角落里拽出一块铁板来——约莫三尺见方，半指厚，表面錾着“南大陆?货舱加固?余记”几个字。“货舱底下的铁板也裁好了。四块，拼起来能铺满货舱底板。矿石比铜矿沉，五千斤压下去普通船底扛不住。铺了铁板能多压一半。”他拿手在铁板边缘敲了两下，“边缘拿铆钉铆在船底横梁上，跟船骨连成一体。铺完了上面再垫一层木板——矿石直接搁木板上，不跟铁板磨。”
林远蹲在机舱口看了那四块铁板一眼：“铆钉打多少？”
“每块打十二颗。四块四十八颗。我这两天蹲船底下一颗一颗敲。”余师傅把铁板往舱口推了推，“你叫林海过来搭把手——他年轻，蹲船底下敲铆钉比我利索。”
林海从甲板上探进半个脑袋：“余师傅，我来了。铁板搁哪？”
“船舱底。你下去把第一块铺平了，我下去打铆钉。你爹在甲板上递工具。”余师傅把围裙往腰带里掖了掖，顺着舱梯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林远喊了一嗓子，“对了国公爷——甲板上那两台起货绞盘我也改过了。原先那两台绞盘是手摇的，卸矿石得三个人摇一台，摇一天下来胳膊不是自己的了。我加了个齿轮组，现在一个人摇就转得动。卸货能快出一倍。”
林远蹲在甲板上看着余师傅和林海钻进舱底，听见里头传来铁板铺平的咣当声和余师傅拿锤子敲铆钉的脆响。他站起来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探风号泊在三号泊位上，船身外侧的桐油刚刷过第二遍，黑褐色的板缝在日光底下泛着半干的光泽。船尾那根主桅杆底下摞着几捆新麻绳和两箱备用的帆布，是迭戈昨天带着刘阿满和陈阿福搬上来的。
迭戈蹲在桅杆底下数袜子。这回他面前摊了八双——两双厚的、两双半厚的、两双薄的、外加两双新添的“特厚羊毛袜”。他把特厚的那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袜底比普通的厚出将近一倍，拿手指头按下去弹不回来，跟按在毡垫子上似的。他站起来朝舵楼方向喊了一嗓子：“哥！这特厚的是哪来的？”
林远蹲在甲板上回了一嗓子：“陈婉儿昨天让林洋送来的。说是木兰学堂的教习拿羊毛纺的，纺完了拿开水缩过绒，比普通羊毛袜厚一倍。她让给你和林海一人两双。”
迭戈把特厚袜子套脚上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下噗噗闷响：“这袜子走路跟踩棉花似的。穿了这双再穿别的袜子脚底板不认了。”他蹲回去把八双袜子重新码好，拿包袱皮包紧了系上活扣，拍了拍包袱皮站起来，“八双。上回六双穿回来剩四双。这回八双穿回来能剩几双？五双？六双？”
哈桑蹲在船舷边拿竹管笔往本子上记改装清单，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按上回折损比例算，八双穿回来能剩五双出头。但特厚的那两双估计不容易磨破，穿回来能剩六双。”他写完抬起头，“迭戈，你到时候数完了记个数。回来跟这次的数对一下，看看特厚袜子是不是真比普通袜子耐穿。”
迭戈把包袱往舱口里塞，塞完了蹲在甲板上想了想：“行。回来数。要是特厚袜子真耐穿，下回让嫂子多纺几双。”
余师傅在舱底下敲完了第一块铁板的十二颗铆钉，爬上来喘了口气，蹲在甲板上拿袖子擦了把汗。林海跟着从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锤子，袖口上蹭了一片铁锈色的污渍。余师傅把锤子接过来搁在工具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四块铁板敲完得一天半。明天下午能全部铆完。铆完了我试一遍蒸汽机带负载——拿铁板当压舱物，看看蒸汽机在满负载下转不转得动。”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余师傅说的记在心里，站起来朝码头后街方向看了一眼——陈婉儿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圆鼓鼓的，看形状像是刚蒸好的馒头。她走到船舷边把布包朝甲板上一递：“余师傅，先吃两个。铆了一上午铆钉了，歇会儿。”
余师傅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拿了一个馒头蹲在甲板上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林远说：“国公爷，起货绞盘那个齿轮组我改完了还没试。你让林海跟我下去试一遍——拿空箱子当矿石，摇两圈看看齿轮咬不咬得住。”
林海跟着余师傅钻进舱底试绞盘去了。陈婉儿站在甲板上朝舱口里看了一眼，转头问林远：“蒸汽机裹羊毛那事——系统说能扛住零下二十度？”
“系统说能。余师傅也试过了。零下二十度往上没问题。”林远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系统还说南大陆西海岸夏天最冷也就零下十来度。够用。”
陈婉儿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朝舱口方向看了一眼——林海正从舱底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摇把朝甲板上喊：“娘！绞盘转起来了！一个人摇得动！比原先省一半力气！”她朝舱口摆了摆手：“摇慢点！别把齿轮摇崩了！”转头朝林远补了一句，“他这趟走南线，带的东西比上回多——铁板、绞盘、特厚袜子。船舱里塞得下吗？”
“塞得下。矿石还没装呢。铁板和绞盘搁底舱不占地方。特厚袜子迭戈抱着。”林远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系统说这趟走南线头一趟先跑两条船，一千吨矿石。探风号打头，南海二号跟着。两条船都改了蒸汽机——余师傅那边南海二号的机子也裹了羊毛，昨天试过了。”
陈婉儿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朝码头上看了一眼：“南海二号泊在六号泊位。王福派来的水手长昨天到了，说船况好，蒸汽机新换的阀片，余师傅打的那批‘林氏远洋专用铜阀片’。”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改装清单最后对了一遍——蒸汽机羊毛保温层、货舱铁板加固、甲板起货绞盘齿轮组、特厚羊毛袜八双、备用的帆布和麻绳各两捆。他对完了站起来朝舱口喊了一嗓子：“林海！绞盘试完了上来对清单！余师傅说铁板明天下午铆完，后天试蒸汽机带负载。大后天出发！”
林海从舱口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摇把，袖口上的铁锈污渍蹭到了脸上，鼻梁旁边斜着一道灰印子。他跑过来蹲在林远旁边把清单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爹，那五百两赏银折船的事——条陈我写完了。林洋那边算过了，五百两银子够添一条旧船改装，改完了能多跑一趟南线。条陈递上去了，朱厚照批了‘准’字，底下加了一行‘朕的门框上还空着一格，等你从南大陆带石头回来填’。”
林远把清单叠好揣进怀里：“那你就多带一块石头回来。门框上还空着一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