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后第三天,诏书到了。
递诏的是朱厚照身边那个贴身太监,姓孙,四十来岁,脸圆圆的,走路没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他捧着诏书匣子从宫门一路小跑进海国公府的时候,林远正在书房里跟林洋核对铁厂上个月的出入账,听见前院传来孙太监尖细的嗓门——“海国公接旨!”——林远把账本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前院的时候孙太监已经把诏书匣子搁在石桌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国公爷,陛下特意吩咐了——诏书不用跪接。陛下说‘海国公蹲着接就行,他蹲着比跪着自在’。”孙太监把诏书匣子打开,取出里头那卷黄绫裱糊的诏书,递给林远的时候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了——让您看完了先搁一天,第二天再给林将军看。”
林远接过诏书的时候愣了一下:“搁一天?”
“陛下原话是这么说的。”孙太监拿手比划了一下,“陛下说‘诏书里有些话林海看了容易上头。让海国公先看,看完了搁一天,等林海那股高兴劲儿凉一凉再给他看’。”
林远把诏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诏书卷回去塞进匣子里,转头朝孙太监说:“替我回陛下——就说臣知道了。搁一天再给林海看。”他顿了一下又问,“陛下这两天在宫里干什么呢?”
孙太监笑了一声:“陛下这两天在乾清宫东暖阁门框上钉东西。门框上挂了四样还不够,昨儿又让内务府打了一枚铜牌,錾了‘南大陆’三个字,说是等第十件挂饰凑齐了再钉上去。内务府的人说门框上已经没地方钉了,陛下说‘那就往旁边墙上钉,朕的门框不够使了,得往墙上扩’。”
林远蹲在石桌旁边把诏书匣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孙太监一眼:“那你回去跟陛下说——让他往墙上扩的时候留块地方。回头林海再从南大陆带东西回来,得往墙上钉。”
孙太监应了一声走了。林远把诏书匣子带回书房搁在书桌正中间,拿镇纸压住,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核账、看铁厂日报、跟林洋对了一遍南大陆铁矿的首批开采预算。晚上陈婉儿从木兰学堂回来,进书房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个诏书匣子,拿手指头在匣盖上敲了两下:“朱厚照的?”
“朱厚照的。”
“写的什么?”
“南大陆的开发诏。西海岸建永久据点,铁矿和煤矿的开采权归朝廷,林氏远洋负责运营,利润分成五五开。”林远拿手指头在匣盖上点了点,“末尾还有朱砂批注——林海首探南大陆,功授昭勇将军衔,赏金五百两,另赐乾清宫门框挂饰一枚,他亲自选。”
陈婉儿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诏书末尾那行朱砂批注,看完之后把诏书卷回去塞进匣子里:“昭勇将军衔——上回不是已经定了?”
“上回是口头的。这回写进诏书里了,正式的。”林远把匣子盖扣好,“朱厚照特意吩咐了——让我先搁一天再给林海看。说他看了容易上头。”
陈婉儿把匣子搁回桌上,拿镇纸压好了:“那你搁一天。明天早上给他。”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上不上头我不知道。但你儿子那脾气——看见诏书里头写‘昭勇将军’四个字,他准得问一句‘这个爵位能换成船吗’。”
林远坐在书桌后面笑了一声:“我也这么想的。”
第二天早上林远把林海叫进书房的时候,桌上除了诏书匣子还摆着哈桑那本测绘图本子和迭戈编了号的矿石样本。林海蹲在桌边拿手指头拨了拨矿石样本,抬头问:“爹,诏书到了?朱厚照怎么说的?”
“你自己看。”林远把匣子推过去。
林海把诏书从匣子里取出来展开,蹲在地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慢,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嘴唇动了两下但没出声。读到“铁矿和煤矿的开采权归大明朝廷所有,由林氏远洋负责实际运营,利润分成五五开”那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拿手指头在“五五开”三个字上点了一下。读到“林海首探南大陆,功授昭勇将军衔,赏金五百两”那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拿手指头在“昭勇将军”四个字上点了一下,点完了没往下读,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林远坐在椅子上没催他。过了约莫十几息的工夫,林海把诏书重新卷好塞回匣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爹,这个‘昭勇将军’是几品?”
“正四品。跟郑方那个总兵衔差不多。”
林海蹲回地上把匣子盖扣好,站起来又问了一句:“赏金五百两——是现银还是折成东西?”
“现银。你要折成东西也行,回头跟林洋说一声,让他从账上走。”
林海点了点头,把匣子搁回桌上,蹲下来把哈桑的本子翻开到东海岸那页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爹,这个爵位能换成船吗?”
林远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站在门外的陈婉儿端着茶盘走进来,把茶盘搁在桌上,经过林海身边的时候拿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得问这句。”她把茶碗推到林远跟前,转头看着林海,“你爹当年头一回从秘鲁回来,朝廷要给他封爵,他也问了差不多的话。你爷俩一个德性。”
林海蹲在地上拿手挠了挠后脑勺:“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五百两银子搁在账上就是个数。折成船的话能多跑一趟南线。两条船跑一趟一千吨矿石,多跑一趟就是两千吨。两千吨矿石炼成铁能打多少工具?比五百两银子搁在抽屉里强。”
陈婉儿把茶盘端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爹商量。商量完了写个条陈递上去——就说昭勇将军林海请将赏银五百两折成运力,添船一条。你看朱厚照批不批。”
林海蹲在地上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来:“你娘这个法子行得通。朱厚照那人——你跟他说‘折成船添运力’,他准批。你要是跟他说‘爵位换船’,他得琢磨半天。折银添船听着像是正经事,爵位换船听着像是败家子。”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我写条陈。写完了爹给我看看。”
“你写完了给林洋看。让他把账算清楚了再递上去——五百两银子能添多少运力、添了运力能多跑几趟、多跑的几趟能多挖多少矿石——这些数得写明白。刘健那关不好过,条陈里没数他准驳回来。”林远站起来把诏书匣子锁进书桌抽屉里,转身朝门口走,“诏书先搁我这儿。你条陈写完了、朱厚照批了,再拿回去收着。”
林海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陈婉儿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褂子往他怀里一塞:“你爹昨晚上让我给你找出来的。南大陆那边冷,下回走的时候带上——比你身上那件厚出一层。”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条陈写完了拿给我看看。别光算船和矿石,也写两句东海岸那片地——三百里可耕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够矿工吃,省得从广州往那边运粮。这条写进去,朱厚照看了高兴。”
林海把褂子抱在怀里应了一声往东厢房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娘,那三百里地的事——系统说可以试种红薯和玉米。咱家在后院试种过红薯,长得还行。南大陆那边能种吗?”
“系统说能就能。你爹当年在秘鲁种玉米也是系统说能种,种下去就活了。”陈婉儿朝东厢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条陈写完了先给林洋看账,看完了给我看字。你那个字写得太挤——朱厚照上回说你日志写得比你爹细,但字比你爹还挤。条陈是给朝堂上那帮大臣看的,写清楚了别挤成一团。”
林海抱着褂子跑回东厢房去了。林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朝陈婉儿说了一句:“你猜他条陈里会不会把‘昭勇将军’四个字写上去?”
“写上去。他准写。他还得在底下加一行‘昭勇将军林海请将赏银折船’——让朱厚照看了高兴,让刘健看了挑不出毛病。”陈婉儿转身往厨房走,“你儿子比你精。你当年头一回递条陈的时候可没想着先给林洋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