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人松开以后，莱昂还没来得及把刚才那点情绪彻底收回去，就发现雷蒙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雷蒙德重新坐回书桌旁，“这件事……可能比刚才那件更难说。”
莱昂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够重要了，听见这句话也跟着坐直。
“父亲，您别告诉我，我还有什么更离谱的身世。”
“和你的身世有关，但不是那种事。”
雷蒙德抿了抿嘴，手指搭在书桌边缘，很久都没有继续。刚才告诉莱昂收养的事情时，他都没有犹豫这么久，这反而让莱昂心里越来越没底。
过了一会儿，雷蒙德才问：“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不是我和你母亲亲生的了，对吧？”
“刚刚才知道。”莱昂有些莫名其妙，“然后呢？”
“那你应该也明白，你和艾莉娅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莱昂怔了一下。他当然明白，只是刚才脑子里全是自己怎么来到格林谷、又是谁把自己放在那条旧路边，根本没有往姐姐身上想。
雷蒙德看着他的反应，一时间又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说到底，这是女儿自己的感情，原本最该由艾莉娅亲口告诉莱昂。
可他们沉睡这么久以后醒来，家里的情况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菲娅娜和伊拉成了莱昂的恋人，另外几个女孩的心思看起来也没那么简单，而艾莉娅那份藏了多年的感情显然没有消失。
雷蒙德其实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多少有点越过了女儿。
艾莉娅从来没有拜托他们替她传话，这些年也始终自己把那份心思藏着。
可现在莱昂已经带着恋人回到家里，艾莉娅仍旧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上，如果这个儿子还把所有反常都只理解成“姐姐担心我”，以后只会更麻烦。
“你离开格林谷以前，有一晚，艾莉娅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偷偷离开城堡。”
“行李？”莱昂愣住，“她要去哪？”
“追你。”
这两个字让莱昂半天没接上话。
雷蒙德没有把那一晚所有事情都重新讲一遍，只挑了最重要的部分告诉他。
艾莉娅当时被他们堵在侧门，抱着行李怎么都不肯回去。
她说自己不想每天看着莱昂空掉的房间，不想只能等他的信，也不想以后被安排着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她后来还说，她没办法继续和你分开。”雷蒙德停了一会儿，“再往后，有些事情她自己也终于承认了。”
莱昂心里已经冒出一种相当不妙的预感。
“什么事情？”
“她喜欢你。”
莱昂先是松了半口气：“这个我知道啊，姐姐从小就——”
“不是姐姐对弟弟的喜欢。”
他的话停住了。
雷蒙德知道这种事含糊不得，索性说得更清楚一些。
“是女人喜欢男人的那种喜欢。”
莱昂的嘴慢慢张开，好半天都没有合上。
“……啊？”
雷蒙德预想过他会震惊，可看着儿子这副彻底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还是有点想叹气。
“她当时亲口告诉我和你母亲，她已经没办法把那份感情当成普通的姐弟感情。也是在那天晚上，我们才把你的身世告诉她，让她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莱昂这次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像突然被人翻出了许多早就塞进角落的事情。
霍兰家的决斗结束以后，姐姐莫名其妙开始躲他。他去找她，她不敢和自己对视，两人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她就慌得差点把墨水瓶碰倒。
后来他拿着白蔷薇去堵她，还傻乎乎地问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像以前一样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艾莉娅却第一次躲开了。
当时的莱昂只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再想，那些反应突然都有了另一个解释。
还有更早以前的舞会。别人邀请他跳舞的时候，姐姐明明还笑着，后来却突然提起小时候的约定，要和他跳第一支舞。
再到自己即将离开格林谷时，她终于顾不上那些奇怪的躲闪，直接抱住自己，一遍遍让他保证一定会回来。
莱昂越想，表情就越古怪。
当然，他没有蠢到因为父亲今天的一句话，就把过去所有亲近都理解成爱情。
艾莉娅从小就是这样照顾他的，他摔一下她都要担心半天，那些感情本来就是真正的亲情。
可有些他当时完全想不明白的地方，现在确实对上了。
“等等……”
莱昂抬手按住额头，强迫自己先别继续乱想。
“所以姐姐……她在我离开以前就已经……”
“至少那时候，她已经自己确认了。”雷蒙德没有替女儿说得更多，“而且你离开的前一晚，她是真准备追出去的。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先冷静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并不是一时冲动。第二天她冷静下来以后，我们重新问过她，她还是坚持想和你一起走。那时候我才确定，她前一晚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害怕分别才胡乱说出来的。”
莱昂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
“可是她……我……这……”
别说一句完整的话，他现在连自己想问什么都不知道。
雷蒙德没有继续刺激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我告诉你，也不是让你因为知道她喜欢你，就必须给她什么回应。”
“感情这种事最后还是你们自己处理。我只是觉得，你都已经长到这个年纪了，她也把这件事藏了这么多年，再让你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地和她相处，对谁都未必好。”
莱昂根本没听进去后面多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同一句话。
姐姐喜欢他。
不是姐弟之间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这怎么可以？
这个想法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可紧接着，刚才才知道的事实又把它撞得七零八落。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从真正的血缘上说，艾莉娅确实不是他的亲姐姐。
可那又怎么样？
从他有这一世的记忆开始，她就是姐姐。
小时候牵着他走路的是姐姐，给他编花冠的是姐姐，他受伤以后第一个跑过来的也是姐姐。
那些年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要把“艾莉娅”和“喜欢自己的女人”放到一起考虑。
他都叫了这么多年姐姐了！
可他们又真的不是亲姐弟。
莱昂越想越乱，刚刚面对自己身世时还能很快理清的脑子，这会儿像彻底打成了结。
“可是……”
他盯着书桌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也不行啊……”
雷蒙德没有接话，只留给他自己消化。
莱昂捂住额头，他宁愿父亲告诉他的是他还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而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