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莱昂按着额头，脑子里那团乱麻总算稍微理顺了一点。可只要“姐姐喜欢自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理好的线又全缠回去。
雷蒙德没有催他。
直到莱昂终于把手放下，眼里不再是一片空茫，他才开口。
“莱昂，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莱昂抬头看向父亲。
雷蒙德没有绕弯子，而是直入主题。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接受艾莉娅。”
莱昂刚刚平静一点的脑子又炸开了。
“父亲，我——”
雷蒙德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我说的是考虑，不是现在就要你答应。”
他的手掌还是很有力，只是比莱昂记忆里少了几分年轻时的厚重。
“你先听我说完。”
莱昂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雷蒙德收回手，靠回椅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继续。
“我和你母亲如今能替你们挡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你现在比我强得多，很多很多，这不用我说。而艾莉娅也已经能自己撑起格林谷的很多事情了。你们都长大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办法永远保护好艾莉娅。感情，更不行。”
雷蒙德停了一会儿。
“当年她哭着跟我说喜欢你，我能做的，也只是告诉她真相，让她知道你们俩没有血缘。可你喜不喜欢她——这件事，轮不到我和你母亲替你决定。”
莱昂听到这里，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些。
可雷蒙德后面的话，又沉了下来。
“不过，我是她父亲。我看过她因为你要离开格林谷哭成什么样，也看过她抱着行李想追出去的决意。我当然希望她以后流眼泪，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自己的感情破碎。”
“所以，作为一个父亲，我确实希望你能接受她。”
莱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雷蒙德看着他。
“但这不代表你必须要接受她。”
这句话反倒让莱昂愣住了。
“这不是要求，只是我个人的请求，如果你因为怕我失望，或者怕艾莉娅难过，就勉强自己强行和她在一起——那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雷蒙德停了停。
“你刚才说你爱菲娅娜和伊拉的时候，我听得出来那都是真的。所以我希望，如果有一天你接受了艾莉娅，也是因为你自己想这么做。”
莱昂像终于抓到机会，立刻道：“问题就在这里啊！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还是两个！”
雷蒙德叹了口气。
“是啊，但这反而才是最大的问题。”
“啊？”
“以我对艾莉娅的了解，如果你只喜欢一个女孩，而且和她像我和你母亲这样认认真真过下去，她多半会把自己的感情继续藏起来。”
莱昂怔住。
雷蒙德把他对艾莉娅的了解慢慢讲出来。
“她从小就这样。很多事情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让家里人为难。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一个只想一心一意过下去的人，艾莉娅就算再喜欢你，也只会继续做你的姐姐。”
“因为比起自己能不能和你在一起，她更不愿意毁掉你的幸福。”
莱昂没有反驳。
“可你偏偏带回来了两个。”
雷蒙德揉了揉眉心。
“菲娅娜和伊拉都知道对方，也都接受这段关系。那艾莉娅会怎么想？”
莱昂刚才还没反应过来，听到这里却慢慢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姐姐第一次知道伊拉也是自己女朋友时的表情。震惊当然有，可那之后，她似乎确实很快就接受了。
雷蒙德继续道：“她大概会想——既然你能同时喜欢两个人，那再多一个，是不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既然你能接受这样一段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关系，那你会不会……也有可能接受一个从小被你叫姐姐的人？”
“……”
“这不是说你见一个喜欢一个。”雷蒙德瞥了他一眼，“你要真是那种人，我刚才就不会说这些了。”
莱昂突然觉得，父亲这句话让他更尴尬了。
“可在艾莉娅看来，至少那扇门没有彻底关上。”
这一次，莱昂真的没办法像刚才那样立刻说“不行”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姐姐的样子。
小时候在花园里给他编花冠，训练结束后拿着毛巾等他，受伤时比他自己还紧张。
后来他离开多年，再回格林谷，姐姐已经能独自坐在会客厅里应付那些各怀心思的贵族，可看到他回来时，还是会直接冲过来抱住他。
然后，他的思绪又转到菲娅娜和伊拉身上。
如果某一天，艾莉娅真的不再只以姐姐的身份站在旁边……
一起吃饭，一起出门，菲娅娜偶尔管着他，伊拉时不时添乱，姐姐坐在旁边无奈地笑着，或者和菲娅娜一起数落他……
好像……
还挺自然的。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莱昂自己先惊了。
不对，这怎么就开始想以后了？
那可是姐姐！
可他们没有血缘。
不对，就算没有血缘，那也是从小叫到大的姐姐啊。
莱昂觉得，刚才好不容易理顺的脑子又乱了。
雷蒙德把他的神情变化全看在眼里，却没有趁这个时候继续劝。
该说的，已经够多了。
“你不用今天就想明白。”
莱昂抬眼看他。
“不过，看艾莉娅现在的样子，这件事恐怕也要不了太久了。”
雷蒙德站起身，在书桌边停了一会儿。
“我现在告诉你，只是希望等她真的站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别像今天这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莱昂：“……”
“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雷蒙德又说道，“如果最后真的只能拒绝，就认真告诉她你的想法。而不是冷落她，甚至避嫌尽量远离她。”
“她是我女儿，也是你叫了这么多年姐姐的人。”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直面她对你的感情，不要逃避。”
莱昂低下头。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而他脑子里那个原本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可能，却怎么也再塞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