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实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雷蒙德说完以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莱昂原本已经做好了听见什么大事的准备，可真正听到这句话时，脑子还是空了一下。他盯着父亲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雷蒙德的神情很认真。
这不是玩笑。
最初那一下震惊过去以后，莱昂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仔细想想，这件事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他从小就是黑发黑眼，和父亲、母亲还有姐姐的外貌差别一直很明显。
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他甚至偷偷怀疑过自己会不会是什么不能说的私生子，只是这个想法没多久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父亲和母亲这些年是怎么相处的，他看得再清楚不过。
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给第三个人留下位置。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长大一点以后自然也就没再想过。
结果绕了一圈，自己还真不是亲生的。
而且比起这件事本身，莱昂很快又想到另一件更奇怪的事情。
前世。
那些曾经隔着浓雾一样的记忆，这些年已经清楚了许多。他一直把自己如今的人生理解成死后投胎到了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婴儿重新长大。
可如果自己并不是出生在克莱恩家……
那他究竟是投胎到了这个世界，后来又被遗弃，还是干脆以婴儿的身体来到这里？
这个念头让莱昂坐直了一些。
“您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雷蒙德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听见这句话以后，原本绷着的肩膀才稍微松了一些。
“离格林谷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
他没有刻意隐瞒，把十几年前那天发生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
那天马队经过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雷蒙德和兰特循着声音走进路边的灌木，才发现被旧毯子裹着的孩子。
奇怪的是，周围明明一片泥泞，孩子身下那小块地方却没有积水，附近也找不到任何人的脚印，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刚把孩子放下以后匆忙离开。
“兰特当时怀疑是陷阱，我也觉得不对劲。”雷蒙德回忆着那一天，“可就把一个婴儿留在那里我也做不到。”
他说到这里，嘴角多了点很淡的笑。
“而且你那时候哭得很厉害。我刚把手伸过去，你就把我的手指抓住了，怎么都不松手。最后没办法，我只能先把你抱回去。”
“母亲没骂您？”
“那肯定是骂了的。”
雷蒙德回答得很干脆。
“她一开始还以为我在外面惹出了什么更大的麻烦。后来听我解释完，还是把我说了很久。不过当天晚上照顾你最多的也是她。”
莱昂忍不住笑了一下。
雷蒙德随后派人沿路搜过，也问了附近的村子和猎户，可没有人丢孩子，更没人见过带着婴儿的人。
到了最后，莱昂就这样留在了克莱恩家，有了名字，也有了父亲、母亲和姐姐。
“最奇怪的是，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雷蒙德继续道，“你不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更像是有人特意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莱昂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名字。
女神。
他现在当然拿不出证据，可把这些事情连到一起以后，那个猜测实在很难不出现。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本来就不普通，后来又偏偏在格林谷附近遇到那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女神神龛，再往后还有魔力种子，以及露西亚偶尔表现出来的那些让人在意的地方。
如果真有人能把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变成婴儿，再准确送到雷蒙德经过的路边，那位女神大人确实很值得怀疑。
莱昂暂时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人坐在自己面前。
雷蒙德从讲完以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莱昂已经长大，也相信这个孩子不会因为血缘突然否定过去十几年的一切。可把秘密说出口以后，他还是无法完全平静。
如果莱昂无法接受呢？
如果他觉得他们隐瞒了这么多年，心里留下什么疙瘩呢？又或者从今天开始，“不是亲生”这几个字真的让他和这个家之间多出一道原本不存在的距离？
这种事不是靠理智说一句“不可能”就能完全压下去的。
雷蒙德宁可面对一队拿着武器的敌人，也不喜欢等这种答案。
莱昂却忽然笑了。
“父亲。”
雷蒙德抬起眼。
“就算我不是您和母亲亲生的，难道我就不是你们的孩子了吗？”
雷蒙德眼睛猛地酸了一下。
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手掌落在莱昂肩上，用力拍了两下。
“当然是。”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收住，而是直接把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拉了过来，一把抱住。
莱昂愣了一下，随即也抬手抱住父亲。
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拥抱了。
雷蒙德拍着他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当年我把你抱回去的时候，只想着不能让一个孩子死在路边。谁能想到后来你会真的成为我们的儿子。”
“艾莉娅小时候就喜欢跟着你，你也一直护着她。后来霍兰家的事情，如果没有你站出来，我不敢想她最后会怎么样。还有这些年，我和你母亲不在的时候，也是因为你回来了，她才真正有了一个能一起撑着这个家的亲人。”
雷蒙德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一直很庆幸那天经过那里的人是我。”
莱昂听完，抱着父亲的手也收紧了一些。
“那我也得谢谢您。”
“要不是您把我带回格林谷，我连自己会在哪里长大都不知道。也不会有母亲，不会有姐姐，更不会认识后来那些人。”
他笑了笑。
“所以不管我以前是从哪里来的，这里都是我的家。你们也是我的家人，这件事又不会因为有没有血缘就突然变了。”
莱昂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您教我用剑，母亲教我礼仪，姐姐陪着我长大。要是这些都不算一家人，那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才算了。”
雷蒙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儿子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十几年前那个在雨后路边抓住他手指、不肯松开的婴儿，如今已经真的长大了。
可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他仍然是克莱恩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