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他们刚到村口，就看见一群村民围在一棵枯树下面，吵吵嚷嚷的，有人挥舞着锄头，有人抱着没有消失的孩子，还有人举着火把，像是随时准备冲进林子。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看见莱昂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前。
“大人！你们可算来了！我们村最近老丢孩子，一定是他干的！就是森林里那个兽人！”
他说话时手指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林子，语气又急又笃定。
莱昂看了看林子，又看了看村民。
“你们是亲眼看见他抓孩子了吗？”
老人愣了一下。
“那倒没有……但除了他还能有谁？那种东西本来就是和野兽差不多，肯定是饿极了才进村偷孩子——”
“他有偷过你们的东西吗？”
莱昂打断他。
老人顿了顿。
“偷过。这事我可以肯定，他以前偷过鸡，还偷过晒在院里的肉干。”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去年……不，是前年！”
莱昂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大概明白了。
村民并不知道兽人有没有干过坏事，只是当坏事发生的时候，有一个现成的怀疑对象，比承认自己不知道要轻松得多。
“我去他那里看看吧。”
莱昂说完，转身朝森林方向走去。
卢卡和奥托跟上，几个护卫留在村口。
林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树冠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把大半天光都挡在外面。
莱昂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树干上有几道被利器削过的痕迹。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一道声音从左侧一丛灌木后传来。
“停下。再往前半步，你就要踩到我的陷阱了。”
那声音不算高，带一点沙哑的尾音，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莱昂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卢卡和奥托也停住。
他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灌木丛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比莱昂想象中更高，肩膀很宽，身上穿着旧皮甲，背着一把长弓，腰间挂着短刀和箭袋。
皮肤是灰褐色的，一对兽耳竖在脑袋头顶。脸颊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痕，但不凶狠，反而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分明——狼一样的轮廓，窄而深的眼睛。
最显眼的是他身后那条尾巴，毛色偏深，末端带一点灰白，正在轻轻晃动。
莱昂看着他，第一反应是——这家伙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
刚才他说话之前，莱昂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而在对上那双向自己望过来的眼睛时，莱昂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对方正在看着他，但那种目光里好像没有太多东西。
没有敌意，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
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闯进林子，也习惯了用同一种方式处理。
卢卡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莱昂身前，手按在剑柄上。
兽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踩到我留下的预警装置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不过没事，那里没有陷阱。”
卢卡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根被他踩断的枯枝旁边确实横着一道用细藤编成的绊索。
如果他刚才再往左边多走半步，绊索就会绷紧。
兽人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把弓举起来，搭箭，拉弦。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
嗖——箭矢从莱昂和卢卡之间穿过，越过他们身后，钉进一棵树旁边的阴影里。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管里硬拽出来的。
莱昂猛地回头。
一支箭射中了一头豹形魔物的后颈，那东西趴在地上，爪子还伸着，离最近的一名护卫只差几步距离。
兽人放下弓，慢吞吞走过去，弯腰把魔物翻了个面，确认死透了，然后拔回自己的箭，在靴底擦了擦。
“你们运气不错，它跟了你们好一会儿了。”
莱昂吐出一口气：
“谢谢。”
“不用谢。”
兽人把箭插回箭袋，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森林里很危险，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等等。”莱昂叫住他，“我们是来调查村子的孩子失踪的事的。”
兽人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莱昂一眼，那目光和刚才一样平淡，但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
“村子里的孩子失踪了？那不是我做的。”
“所以我们需要调查，可以吗？”
兽人的耳朵轻轻转了转。
“你……相信我吗？”
莱昂想了想。
“说实话，在没确认前，我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你。毕竟我也没有证据。”
兽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看着莱昂的时间比刚才稍微久了那么一息。
然后他转过身。
“那先跟我来吧，这里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他们跟着兽人在林子里绕了几道弯，最后来到一间小木屋前。
屋子不大，门框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兽肉和草药，墙边堆着柴火和兽皮。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地面被踩得很实，像是有人经常在这里活动。
兽人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莱昂走进屋内，目光扫了一圈。东西不多，但都被收拾得很整齐。
墙角放着几把磨好的短矛和箭杆，桌上摊着一张半成品兽皮，边缘用石头压着。
兽人给他们倒了水，动作自然得像在招待常客。
莱昂接过水杯，觉得这画面和他进村前想象的兽人巢穴完全不一样。
这和普通的猎人也没多大区别。
兽人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口说：
“我叫塔洛。是个混血兽人，父亲是兽人，母亲是人类。他们都去世了，所以我就自己住在这里。”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说完了就能结束这件事。
莱昂继续询问了几句，塔洛的回答都很简单。
说他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以前在人类城镇住过一段时间，被赶出来过很多次。
后来遇到了这个村的村长，老人让他住在林子里，替他看着附近的魔物，防止它们跑出去伤到村民。
作为交换，村长偶尔会送一些盐和一些必要的粮食过来。
“那村子里的孩子不见了，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莱昂问。
塔洛摇了摇头。
“我夜里经常巡林，但没看见过有可疑的人。魔物最近虽然比平时多了一些，但也都在外围活动，没有进过村子。”
奥托这时开口了，语气难得没有带着那股冲劲。
“你在人类这边过得不容易吧？”
塔洛看了他一眼。
“还好。”
“还好？换个词吧。”奥托说，“我在人类那边也被人说过不少闲话。你是混血，在哪边都不好过。”
塔洛的耳朵微微垂了一下，没接话。
莱昂知道奥托说的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塔洛时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说话、做事、回答问题的方式都像是提前写好的流程。
不是天性如此，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主动把情绪压成了最低，只留下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那一层。
莱昂放下水杯。
“孩子失踪的事，我想请你帮忙调查。你熟悉这片林子，比我们更知道哪些地方可疑。”
塔洛抬起头。
“村民不会喜欢我靠近他们的。”
“他们不喜欢你，那是他们的问题，不用在意，如果他们试图攻击你，我会去阻止他们的，我现在需要你这个能帮我们查清真相的人。”
莱昂说，
“你愿意帮忙吗？”
塔洛沉默了片刻。
他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思考时会无意识做的小动作。
然后他点头。
“可以。但如果你需要和村民打交道，别让我去。”
奥托拍了一下桌面。
“那让我去！我倒要看看那帮村民被怼了脸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卢卡也点头。
“我也去。”
塔洛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但他低头收拾兽皮时，动作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莱昂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先从村子外围开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