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莱昂等人以最快速度回到了商会据点。
卢卡的母亲被卢卡半扶着走进院子，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从庄园出来时已经好了不少。
卢卡的妹妹走在他另一侧，抓着他的衣角不撒手，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莱昂跟在后面，看着卢卡那副小心翼翼扶着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和几天前在河边坐着看水发呆的年轻人相比，现在的卢卡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虽然脸上还有没消退干净的疲惫，但眼神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明亮的、几乎称得上朝气蓬勃的东西。
奥托靠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卢卡。
“啧啧啧，你这小子变化真够大的啊。”
卢卡愣了一下。
“有吗？”
奥托指了指他的脸。
“你之前那样子，跟谁欠了你十年的工钱似的。现在嘛，至少像个活人了。”
卢卡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把人安顿好之后，卢卡独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母亲临时休息的房门。
莱昂正好路过，听见里面传来卢卡的声音。
低低的、断续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并不想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的事。
他说了自己这两年做的事，守过的那条路，假装没听见的那些求救声。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卢卡母亲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很稳：
“那你有没有亲手做过不可挽回的事？”
卢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没有……但是——”
“那就够了。”他母亲打断了他，“那些你没能救下的人，你以后可以慢慢偿还。但你得先允许你自己重新站起来往前走。”
莱昂听到这里，才迈开步子继续离开，这个时候就交给他们自家人来好好温存一下吧。
那天晚些时候，卢卡母亲找到了莱昂。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整个人已经不像刚从地牢里出来时那样憔悴了。
她走到莱昂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莱昂连忙伸手去扶：
“夫人，您不用这样。”
“这是必要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救了我，救了我女儿，也救了我的儿子。我们维恩家现在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报答你。但这份恩情，我会记得。”
莱昂收回手，想了想，然后笑了笑。
“如果非要报酬的话，让卢卡当我的副手就行了。”
卢卡母亲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
那笑意和她儿子笑起来时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那孩子能被您这样的人看中，是他的福气。”
不远处的台阶上，卢卡的妹妹正坐在那里，眼睛一直往莱昂这边瞟。
莱昂注意到了，偏过头看她。
她被发现后也不躲，反而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卢卡正好从旁边经过，顺着妹妹的视线看到了莱昂，脚步一顿，表情肉眼可见地警惕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在妹妹身边坐下，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小心点，一旦陷进去，你就没法逃离他了，这事至少得等你十六岁以后再考虑。”
女孩瞪大眼睛：“哥，你是认真的吗？！我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就对了，那实在太危险了，而且莱昂的年纪和你差不了多少。”
卢卡说。
“那他真够厉害的。”
女孩歪头看莱昂，很显然，更加好奇了。
卢卡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转过头，用一种混合了感激和戒备的眼神看了莱昂一眼。
莱昂正在喝水，被那目光看得差点呛到。
他放下水杯，一脸无奈地摊手。
卢卡收回目光。
旁边的奥托笑得锤子都差点拿不稳。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皮特则是在一旁啧嘴：
“啧啧啧，你别说，要我是个女的怕是也……”
众人笑闹了一阵后，才终于安静下来。
莱昂找了一间空房间，坐下来开始写信。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
他确实在出来后就没往格林谷寄信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一件接一件，让他连坐下来好好写封信的空档都没有。
他先道了歉，说自己这么久才写信回来，然后粗略写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经历。
没写太细，那些危险的地方他一句带过，更多的是写他遇到的这些人——奥托、皮特、诺亚、莉蒂娅，还有卢卡。
【父亲、母亲、姐姐：我遇到了一个叫卢卡的年轻人。
他被困在自己犯下的错里很久，但现在已经走出来了。
他比我大几岁，剑术很好，做事也稳。
我想让他当我的副手。
不过，他母亲和妹妹还有他们的仆从目前无处可去，身体也需要休养。
所以她们会跟着诺兰商会送去格林谷的物资车队中，一起前往格林谷。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父亲能暂时收留她们一段时间。
他母亲是一位很温和的夫人，妹妹才十二三岁，都很懂事。
卢卡为了救她们做了很多事，我不想让他再为家人提心吊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卢卡的事说来话长，但他不是坏人，只是走错过路。他现在已经后悔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请相信我的判断。】
写完这些，他把信纸折好，封上蜡印。
然后找到商队护卫，把信连同护送卢卡母亲和妹妹的队伍一起安排妥当。
卢卡看着母亲和妹妹被扶上马车的时候，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妹妹掀开车帘冲他挥手。
“哥哥，你要常来看我们呐！”
他母亲也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眼让卢卡的喉结动了动。
马车走远了，他还在原地站着。
莱昂走过去。
“你要是想跟她们一起走，没问题的。我会在这等你的。”
卢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去的马车，虽然他把追随他的绝大部分人都派去护送她们了，但他还是很担心，不过……莱昂大人这边也需要他。
卢卡收回视线，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跟我母亲说，让我当你的副手。这句话还算数吗？”
“算数。”莱昂说，“除非你不想干。”
卢卡低头笑了一下：“那我干了！”
莱昂刚想说什么，一个商会护卫从门口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急。
“莱昂大人，附近有一个村子出事了，不少孩子都不见了。村民到处求救，派来的人说可能是有人专门来偷小孩的，但也可能是魔物。”
众人的表情都认真起来。
皮特第一个开口：“我可以——”
“你不行，你留下。”奥托打断他，“区区小屁孩等长大了再过来吧！”
皮特瞪大眼睛。
“我都还没我要做什么呢，而且莱昂也算小孩啊！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是个废物了！”
“莱昂那是你能比的吗？你是能挥剑还是咋地？”奥托扛起锤子，“这种事就不适合你，乖乖呆着吧。”
莱昂看了皮特一眼。
“你就留在商会吧，这并不是你没用，而是这些事真不是你能帮的。”
皮特还想争取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我留下。不过你们小心点。”
奥托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锤子早就想见见血了。”
莱昂、卢卡、奥托带着几名护卫再次离开商会。
皮特诺亚和莉蒂娅站在商会门口，一直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回去。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可别出事啊”，然后快步走回屋里，在心底祈祷着他们一定要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