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说这地址是真的还是假的？”
皮特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空晃荡，盯着桌上那张纸条。
莱昂把纸条推过来让所有人看了一遍。
“我觉得应该是真的。瓦伦不至于为了这种事跟一个贵族撒谎，他没那么大胆子。”
“但瓦伦的消息来源可能是假的。”
莉蒂娅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灰链商会上头的人完全可以给他一个假地址。”
奥托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胡子抽动了一下。
“那怎么办？咱们有两个地址——近的那个在维塔村方向，远的那个在瓦斯科镇以北。先近后远还是先远后近？”
“当然是先远的。”皮特说，“近的随时能去，远的要赶路，万一拖几天人家跑了怎么办？”
“问题是你赶路去远的，近的可能就空了。”
诺亚难得主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灰链商会倒了这件事，该知道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如果近的那个真的有货，他们听到风声第一时间就会转移。你跑远的来回一趟，近的早就搬空了。”
“那万一远的才是真的呢？”
“那就两头都不着落。”
奥托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瘦老鼠说得也没错。远的跑了也白搭。”
几个人你来我往争了几句，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莱昂听了一会儿，伸手在纸条上点了点。
“先去近的吧。”
众人看向他。
“对方不傻。如果近的真的有问题，他们一定会先动近的。远的如果也跟他们有关，那边收到消息的时间会更晚，因为隔着距离。我们先把近的看掉，如果确认是空的，再转向远的，时间差没那么大。”
莉蒂娅点了点头：“那我另派人去远的看一眼。不惊动，只确认有没有动静。”
“那就这么定了。”
皮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笑了一声。
“行行行，莱昂老爷您说了算，咱们这些平民就听从您的指挥了。”
莱昂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莱昂老爷啊。”
皮特一本正经地朝他弯了弯腰，
“您可是贵族，格林谷领主之子，身份尊贵，我等平民自然要毕恭毕敬的。”
奥托在门口也跟着来了一句：
“莱昂老爷，咱这甲还满意吗？要不要再给您打副金边的？”
“金边的就算了。”莱昂说，“我没那么多钱。”
莉蒂娅微微侧过脸，用手挡了一下嘴角。
“莱昂老爷要是对诺兰商会的账目感兴趣，我也可以安排人给您讲解一下。”
莱昂看了看他们几个。
他明白了。他们在故意闹他。
之前他在说出身份之后，因为害怕众人对他的态度发生变化，所以看起来有些拘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但他的伙伴们看出来了。
“行了行了。”莱昂笑着摆手，“皮特你再弯腰我就真的让你当侍从了。”
“别别别！”皮特立刻直起身，“我不是当侍从的料！”
“那我封你当家臣也行。”
“家臣是什么？”
“就是专门负责跑腿和偷东西的。”
皮特表情一垮。
“那还不如侍从呢……等等，我为什么要在你手底下选职位啊？我又不是你的——”
莱昂看着他。
皮特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自己现在确实是在跟着莱昂干活。
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吃的是莱昂的钱，住的是莱昂的房间，这不是他的人算什么。
“……行吧，那你给我封个官。别太难听就行。”
“那你先把我那几个铜币还了。”
“那几个铜币我不是还过了吗？！”
皮特惊呼怎么这事没完了是吧。
莱昂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什么！你是什么时候还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该死的！莱昂，现在的你，和我所认知的贵族大差不差了。”
“多谢你的赞美。”
“我没有在夸赞你！”
奥托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你们俩没完了是吧？说正事吧。”
莉蒂娅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莱昂老爷要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这就去安排人去远的地方看一眼。”
“好。”莱昂说，又看向诺亚，“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诺亚一直站在桌边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叠单据，又看了看莱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说出口的是。
“没什么了。谢谢你们还愿意跟我说这些。”
他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皮特朝他努了努嘴：“你这也太容易感动了吧。”
诺亚没有反驳，低下头用手指把那叠单据的边缘对齐。
莱昂看了诺亚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了油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皮特还在跟奥托争论“矮人到底能不能当骑兵”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莉蒂娅在桌边写便签，诺亚把一摞纸重新整理了一遍。
莱昂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闹腾。
他也参与进去喊了两句，但大部分时候是在笑。
这种笑他并不会觉得累，和那种见了谁都要点头的客气笑完全不同，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想起了格林谷。想起了父亲巡视领地的样子，想起了母亲在书房里看文件的样子，想起了姐姐带着他到处玩的样子。
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他出来的消息，有没有担心他。
大概有的吧。但没关系，他会把后面的事情做完，然后好好地回去的。
屋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
皮特说：“你要是当了骑兵，连马镫都踩不到，马一动，你就滚下去了。”
奥托说：“放屁，你当我傻啊！我就不能把马镫改一下吗！”
莉蒂娅纠正道：“为何不专门去找那种矮脚马呢？”
莱昂刚想开口接一句，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众人一静，转头看去——窗户的木板从中间裂开，一个黑色的人影连滚带爬地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抬头的一瞬间，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匕首，典型的刺客打扮。
他摔进来之后还骂了一句：
“该死的！这窗户怎么这么脆！”
屋里的吵闹声彻底停了。
莱昂坐着没动，看着那个正在地上揉膝盖的黑衣人，开口说了一句：
“你其实可以走正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