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话要说。”
莱昂说。
没人接话。皮特眨了眨眼睛，奥托把锤子放到桌上，莉蒂娅把单据叠好往旁边推了推。
莱昂的手指还按在护身符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开口：
“我一直都对大家做了隐瞒，所以我先在这里道一声歉。”
“额……你是干什么了吗？”
“不……我的全名是莱昂·克莱恩。就是格林谷的那个克莱恩。我父亲是那里的领主。”
空气更安静了。
皮特的下巴先动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是一个、一个贵族？”
“是。”
“那你为什么那么穷啊？”
皮特的声音拔高了。
“几个铜币你追我追得跟杀父仇人一样！连身像样的甲都没有！你这贵族是假冒的吧？”
莱昂笑了一下。
“是真的哦。只是吧，我离家的时候没带多少钱，在当时也压根没什么好的合身的盔甲。”
“为什么？”
莱昂想了想。
“因为……一些不太好的事吧。不过我不后悔做出那样的决定。”
皮特张了张嘴还想问，但看见莱昂的表情，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奥托在角落里摸着自己的胡子。
“难怪你说话那架势就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
莉蒂娅倒是从头到尾没怎么动。
她靠在桌沿，看着莱昂，像是在把之前观察到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是啊……你的剑术、说话的方式、还有你提到家人时的说法……我一直觉得你不太像普通流浪骑士。原来是这样。”
她顿了顿。
“克莱恩家的名声，在平民里还算不错。我之前听过一些关于格林谷的事。”
莱昂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
皮特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所以我是被一个贵族少爷抓来当跟班的？这也太离谱了……”
“你是被我抓来抵债的。”
莱昂说。
“跟贵族没关系。”
皮特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但这改变不了他是个贵族这个事实。
“……你还有别的什么要说的吗？比如你其实是什么王国继承人？”
“这个真不是。”
皮特松了一口气。
“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对那个什么执政官施压了对吧？哆啦莱昂。”
“……”
第二天一早，莱昂带着诺亚整理出来的那叠证据，去了镇公所三楼。
卫兵本想阻拦，结果定眼一看——贵族徽章，是他拦不起的对象。
皮特本来想跟着一起上去的，结果被莱昂拦在楼梯下面。
“你先在这等着，万一出了问题，你可以第一时间逃跑。”
“不是吧？对贵族出手？对方胆子能有那么大吗？”
“小心点总不会出错。”
“行吧，那你也一定要小心。”
莱昂上楼的时候，心里把母亲教过的那些话术快速过了一遍。
赫温镇的执政官瓦伦·维德，年过五十，头发稀疏，办公桌后面堆着几摞没处理的文件。
他看见莱昂走进来的时候，连站都没站起来。
“卫兵为何没拦下你……算了，有什么事吗？”
莱昂把证据放在桌面上。
“关于灰链商会非法转运人口的事，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瓦伦看了一眼，没动。
他靠着椅背，目光从莱昂身上扫过去，语气客气但眼神里的不耐烦藏都没藏。
“这位年轻人，这些事已经有镇公所的人在处理了。你如果是来提供线索的，可以交给楼下的书记官。我这里只处理正式公文。”
“我这里还有一些单据，背面写着您的名字。”
瓦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
“我的名字？那可真有意思，有可能是有人冒名的。年轻人啊，这些事情呢，很复杂的，你——”
莱昂把手伸进衣领，把那枚象征着贵族的家徽拿了出来，徽章在灰暗的办公室里亮了一瞬。
“抱歉，我刚刚没有自我介绍一下，我呢，是克莱恩家族，格林谷领主之子。莱昂·克莱恩。”
瓦伦的声音卡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家徽上，停了三秒，然后他的身体从椅背上离开，猛地站了起来。
他伸手扶住桌子，声音比刚才那慵懒的态度正式了许多。
“咳嗯，是啊，我也觉得这事吧，是得好好查一下……”
“嗯。”莱昂把家徽放回衣领里，“关于灰链商会的事，我想再和您谈一次。”
瓦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最后绕过桌子走到莱昂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谈，都可以谈，来这，请坐。我刚才呢……额，刚才因为累昏头了，说了不礼貌的话，莱昂骑士，您请见谅。”
莱昂坐下的时候，瓦伦已经亲自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腾出了一块空地方。
“关于灰链商会的事，其实我也觉得有些蹊跷。您知道的，下面的人有时候……”
“瓦伦执政官，”莱昂说，“我不是来追责的。我就是想知道，名单上那些人被送去了哪里。”
瓦伦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快。
他抿了一下嘴唇，像是迅速在脑子里衡量什么。
最后他小声说：
“这……这件事确实和我无关，是下面的人在操作。但我确实听说过一批人的去向——他们被送去了北边一个矿区，那地方名义上是个废弃矿场，但实际上还在运转。”
“您能确定吗？”
“应该能。”瓦伦说，“我……我可以把具体路线写给您。”
莱昂看着他：“您不打算阻止他们？”
瓦伦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低声说：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您知道的，下面的人办事，有时候不会事事都报上来。”
“我如果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阻止。好在现在有您这样的人在查了，那就……那就好办了。”
莱昂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瓦伦走到桌边，拿笔写了几行字，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几个地名，然后把纸条递过来。
莱昂接过纸条，把桌上的证据收起来，站起身：“谢谢您的慷慨相助。”
“唉~不客气，不客气。”瓦伦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以后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来找我，别的地我不好说，但在这嘛，嘿嘿，您慢走……”
莱昂下楼的时候，皮特正在楼梯口蹲着。
看见他下来，皮特站起身：“怎么样了？”
“已经拿到了。”
“就这么简单？”
莱昂把纸条展开：“是啊，就那么简单，我亮了一下家徽，然后对方就全招了。”
皮特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贵族的身份就是好用是吧？”
莱昂没有回答，但态度表明了，在这种时代背景下，贵族身份就是那么好使，也幸好对方没听到过他其实算是被赶出格林谷了。
当然就算对方知晓，他也有第二种办法，让他乖乖听话。
他把纸条收好，走过皮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之前说不知道，后来什么都知道了。你猜哪个是真的？”
皮特想了想：“显而易见，第二个。”
“是啊，他知道那些人去了哪，只是不想管。”
皮特看着他：“那你还给他台阶下？”
“他这种人，逼急了会一不做二不休的。给他个台阶，他反而会顺着这个台阶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莱昂说，“顺手的事。”
两人走出镇公所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台阶上。
皮特踢了一脚台阶边的石子：“贵族真好啊，亮个徽章别人就什么都说了。”
“那你想当吗？”
“我？”皮特想了想，“算了吧，太麻烦。还是偷东西比较适合我。”
“谁说贵族就不能偷东西了。”
皮特张了张嘴，似乎被这事惊到了。
他啧了一声：“你让我对贵族有了新的认知。”
“是的，我们是这样的。”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地名，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