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回到房间。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慢慢解开了那只行李袋。
衣物一件件挂回衣柜，金币分成两份，一份放回首饰盒底下，一份装进小皮袋。
收拾完后，她坐了片刻，终于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带行李袋，只拿了那只装着金币的小皮袋。
她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和父母说清楚。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雷蒙德和伊莲娜低声交谈的声音。
艾莉娅停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里面的声音停了。
“进来。”
雷蒙德道。
艾莉娅推门进去。
雷蒙德站在书桌旁，桌上摊着几封还未封口的信；伊莲娜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截细绳，像是方才正在捆扎什么。
艾莉娅走到他们面前，低头行了一礼。
“父亲、母亲，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们。”
她抬起眼。
“我仍然想和莱昂一起走，那种念头没有消失。可我知道我不能去。”
“我若跟他走，霍兰家就会多一个把柄，莱昂会更难脱身，格林谷也会更危险。父亲和母亲已经在替我们撑住局面，我不能再让你们为难。”
她要留下——不是被留下，而是自己选择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有要求。”
雷蒙德挑了挑眉，伊莲娜唇边却有了一点笑意。
这才像他们的女儿，刚做完决定就开始谈条件了。
“说。”
艾莉娅迎着他的目光。
“第一，关于婚姻——我要自己决定嫁给谁。无论那个人是谁，伯爵的儿子也好，侯爵的亲族也好，王都里来的什么大人物也好，无论他能给格林谷带来多少好处，只要我不愿意，您和母亲都不能答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楚。
“包括霍兰家的继承人。”
雷蒙德的脸色微微一沉。
“我从没打算把你嫁给那个狗东西过。”
伊莲娜轻轻看了丈夫一眼，雷蒙德顿了顿，补道：
“我是说，霍兰家的任何人。”
艾莉娅原本紧绷的心，竟被这句话弄得松了一点。
可她还有话没说完。
“也不能把我嫁给任何我不爱的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窗外蔷薇枝，发出很轻的响。
艾莉娅握紧小皮袋的带子，那截粗糙的皮绳硌着她的掌心，反而让她的声音更稳了。
“我不是赌气。我只是想替自己的人生讨一个承诺。”
雷蒙德看着她，许久没有开口。
艾莉娅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她不是不相信父亲，只是昨晚那种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会发冷。
终于，雷蒙德开口了。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克莱恩家不需要靠卖掉女儿来换取安全平稳。如果有一天格林谷必须靠你的婚姻才能保住，那只能说明我这个领主当得太失败了。”
艾莉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又看向伊莲娜，母亲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却没有半分迟疑。
“我也答应你。艾莉娅，你可以为了爱留下，也可以为了爱等待，但你不该为了别人的贪婪嫁人。”
艾莉娅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压回去。
可伊莲娜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想哭也没关系。”
艾莉娅摇头。
“我还有话要说，这是最重要的一件……”
雷蒙德忽然有一种预感，和昨夜发现她准备离家时很像，甚至更强一些。
“说吧。”
艾莉娅的脸慢慢红了。
刚才谈到婚姻时她还能直视父母，此刻却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们了。
伊莲娜看着女儿泛红的耳尖，像是猜到了什么，眼底浮起一点笑。
雷蒙德的预感更不好了。
过了一会儿，艾莉娅终于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就是……”
她刚开口声音就轻了下去，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如果有一天莱昂回来了，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霍兰家不能再威胁他，也不能再威胁格林谷，如果到了那个时候……”
她的脸颊更红，却还是把话说完。
“我依然喜欢他呢？”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这一次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轻了。
雷蒙德没有立刻说话，伊莲娜也没有。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复杂，还有一点“果然还是来了”的叹息。
雷蒙德抬手按住额角，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就让那个臭小子自己负责。”
艾莉娅呆住。
“负责……？”
雷蒙德面无表情，可眼底的波纹却泄露了一点柔软。
“他从小到大让你替他解释了多少好话。惹了祸你替他解释，受伤了你比他还着急，现在倒好，连你的心也一起招惹走了。难道不该负责吗？”
艾莉娅的脸一下子红透。
“父亲！”
伊莲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雷蒙德看了妻子一眼，神情仍旧严肃，只是眉间那道因常年忧虑而刻下的竖纹被无奈的弧度压下去了一些。
“不过，我说的是让他自己负责，不是我替他答应。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将来怎么回应是他的事。”
“我和你母亲可以答应你不强迫你嫁给别人，也可以答应你不因为这份感情责怪你，但我们不能替莱昂决定他的心意。”
艾莉娅安静听着，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她才没有冲到莱昂面前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现在的莱昂要离开，有必须走的路，她不想在他临行前用自己的感情把他绑住。
她只是想问一问，自己是不是可以等他，是不是可以堂堂正正地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等到有一天他回来再亲口问他。
伊莲娜轻轻握住她的肩。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成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你要学会看账本，处理领地事务，听懂贵族话里的陷阱。你要知道粮仓里有多少粮、商路上有多少税、哪些骑士可信、哪些仆人的嘴不牢。你还要学会在我们不在时让这个家不会乱起来。”
“你父亲这些年一直想把领地治理的事一点点交给莱昂，交给你，现在你自己选了这条路，那就认真走。”
“你若真的学会怎么管好格林谷，学会了怎么和那些贵族打交道，学会了怎么让领民信服。”
“到时候，联姻这件事本身就没法再拿捏你了。一个有本事的人不需要靠嫁人来证明价值，一个能守住领地的领主，更不需要。”
艾莉娅怔怔地望着父母。
雷蒙德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枚小钥匙放到桌面上，钥匙落下发出轻轻一声。
艾莉娅认得那枚钥匙，那是书房副柜的钥匙，里面有格林谷近几年的税册、商队记录、邻近贵族的信件副本，还有一些她从未碰过的东西。
雷蒙德道：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看里面的东西。先从账册开始，看不懂就问你母亲。”
伊莲娜微笑着补充。
“也可以问你父亲，虽然他讲得不一定好懂。”
艾莉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还红着，这次笑得轻松了些。
雷蒙德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
艾莉娅伸手拿起那枚钥匙，它很小，却比昨夜那只行李袋更沉。
行李袋代表逃走，而这枚钥匙代表留下，代表她决定成为什么。
她把钥匙握进掌心，边角硌得有些疼，但没有松开。
“我会学会的，我会守住格林谷。也会成为能和他并肩的人。”
艾莉娅看向窗外，训练场方向又传来木剑相撞的声音，莱昂大概还在那里。
明天他就要离开，她还是难过、还是舍不得，还是想到他要独自走向远方心口就疼得厉害。
可她已经不会只想着追上去了。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也是我的家。总要有人守着。而且……我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人。”
伊莲娜走上前轻轻将她抱住。这一次艾莉娅没有哭得很厉害，她只是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安静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