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一夜未眠。
回到房间后，她照着雷蒙德的话，把行李袋重新塞回床底，也安静地躺了下来。
可眼睛始终合不上。
脑海里只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莱昂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那句话像一枚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她心底锁了很久的一扇门。
她曾经以为那里面关着的是不该有的念头，是羞耻的、见不得光的妄想。
可此刻真正望进去，她才看清，那里装着的，不过是许许多多她不敢承认的喜欢。
莱昂小时候戴着她编的花冠，一本正经替她辩解的样子。
舞会上他们两一起跳舞时的那种安心感。
决斗场上满头是汗，却回头冲她笑的样子。
还有明明知道自己也即将远行，却还故作轻松，努力让所有人都不那么难过的样子。
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她为什么还要留下？如果这份喜欢并不是她所以为的罪，那她为什么不能陪他一起走？
清晨女仆推门进来时，艾莉娅早已穿戴整齐。
女仆吓了一跳：
“小姐，您起得这么早？”
艾莉娅坐在梳妆镜前，脸色微微发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神情却比昨夜平静许多。
“睡不着。”
女仆担忧地望着她：
“要请夫人过来吗？”
“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去见她。”
她没有再穿昨夜那身适合潜逃的深色衣裙，而是换回平日常穿的浅色长裙。
没有人会知道，她昨夜差一点就离开了这座城堡。
只有艾莉娅自己清楚，她没有放弃，她只是听从父亲的话，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足够清醒了。
早饭后，雷蒙德和伊莲娜让她去书房。
莱昂不在，他正在训练场上，和兰特做临行前最后一次检查。
这让艾莉娅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个真相说出口。
如果她就那么直接告诉他，莱昂会怎么想？
是会下意识的逃避？亦或者无法接受？又会怎么看她？
书房里，雷蒙德站在地图前，伊莲娜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艾莉娅走进来。
“昨晚睡了吗？”
伊莲娜问。
艾莉娅摇头。
“睡不着。”
“我猜也是。”
伊莲娜轻叹一声。
艾莉娅站在书桌前，没有绕弯子。
“父亲，母亲。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冷静了，但是我还是想和莱昂一起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雷蒙德并不意外，伊莲娜也没有露出惊色。
艾莉娅望着父亲，目光坚定。
“父亲，你们总说外面危险，说莱昂必须成长。可我呢？我也可以跟着他一起成长。我想和他一起面对，我想站在他身边。”
雷蒙德目光沉了沉，伊莲娜缓缓站起身。
“艾莉娅。”
“母亲！我知道您想说，我会拖累他。”
伊莲娜摇了摇头。
“不。”
艾莉娅愣住了。
伊莲娜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碎发。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无用的孩子。”
只这一句，艾莉娅的眼眶便猛地一酸。
伊莲娜的声音温柔而缓：
“你聪明、细心，学什么都快。如果你真的跟着莱昂走，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学到许多，也能和他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家也需要你。”
伊莲娜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眼里带着一种柔软而郑重的东西。
“莱昂离开后，事情才刚刚开始。霍兰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也许暂时抓不住莱昂，却会盯着这里，盯着你父亲，盯着我，也盯着你。”
雷蒙德接过话。
“他们会看克莱恩家有没有出现混乱。也会看你——会不会成为最容易撬开的那道缝隙。”
艾莉娅低声说：
“可是如果我留下，不是更危险吗？”
“危险可不一定是坏事。”
雷蒙德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格林谷的位置上。
他回头看着她，语气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莱昂出去，是为了引开霍兰家的注意，也是为了真正的长大。可格林谷不能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家伙。他走后，城堡里会有很多事。”
“对外，要让人知道克莱恩家没有倒。对内，要让领民安心、让仆人们安心、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安心。毕竟我和你母亲也不能再给你们添一个弟弟妹妹了不是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艾莉娅脸上，认真而温和。
“而我们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身边。不是因为你‘应该’做什么，而是因为我们真的需要你。”
“你是克莱恩家的女儿——这不是压在你身上的担子，而是我们想请你接下的一份信任。”
艾莉娅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
有时像身份，有时像责任，有时像一条看不见的绳。
可这一次，雷蒙德说得很平静，没有逼迫，没有拿家族压她。
他只是告诉她，她在这里有一个位置——不是等待的位置，而是并肩的位置。
伊莲娜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艾莉娅，你不是累赘。你是他的后背。”
艾莉娅眼睫颤了一下。
“莱昂在外面会遇到很多事。他会受伤，会迷茫，会被骗，也会认识新的朋友。”
“可只要格林谷还在，只要这里还有人等他，他就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人。你留下，不是什么都不做。你要替他守住他能够回来的地方。”
艾莉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声说：
“可是我……我怕我做不到。”
她把脸埋进母亲肩上，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我怕他离开以后，慢慢就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可她真的害怕。
怕路太远，怕时间太久。
怕莱昂在外面遇见更厉害的人，更漂亮的女孩，更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怕她留在格林谷，等啊等，最后等来的不是他回头，而是他已经走到了她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伊莲娜轻轻拍着她的背。
“人都会长大的。他会，你也会。”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你不能因为害怕他走远，就把自己变成只会追着他跑的人。那样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莱昂也不公平。”
艾莉娅哽咽着问：
“那我该怎么办？”
“成长。”
伊莲娜说。
“用你的方式。用你自己的力量。”
雷蒙德走近了一些，声音比方才更轻。
“等他回来时，他不该只看见一个哭着问他为什么离开这么久的姐姐。”
艾莉娅抬起泪眼看他。
雷蒙德说：
“他应该看见一个能告诉他，‘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很好，我也很好’的艾莉娅。”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艾莉娅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她仿佛看见很多年后的某一天，莱昂从远方归来，眼睛仍像从前一样明亮。
而她站在格林谷的城堡前，可以迎着他笑起来，告诉他：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没有止步不前。
我守住了这里，也守住了自己。
艾莉娅的眼泪还在掉，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
伊莲娜柔声道：
“你不能跟他走，但你仍然可以陪他。用信，用这里的一切，也用你自己变得更好的样子。”
艾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夜，这双手收拾行李，想逃离这里。
现在，父母告诉她，这双手还有另一种选择——留下来，成为他归途的一部分。
过了很久，艾莉娅轻声问：
“那我能告诉他吗？”
雷蒙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伊莲娜问：
“告诉他什么？”
艾莉娅的脸慢慢红了。
她没有说完，可父母都明白，她想告诉莱昂自己的心意。
哪怕只是一点点。
雷蒙德沉默片刻。
“他的身世，可以告诉他。”
艾莉娅猛地抬头。
雷蒙德道：
“但不是现在。明天他就要走了，他需要带着清楚的目标离开，而不是背着一个足以扰乱心神的秘密上路。”
伊莲娜轻声说：
“现在的莱昂，以为自己是被父亲罚出去的继承人，是克莱恩家的长子，是必须变强再回来的孩子。这些都是真的。可如果在离开前突然告诉他，他不是我们亲生的，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艾莉娅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忽然明白了。
莱昂也许会怀疑，会难过，会把这次离开和自己的身世联系在一起，会以为自己终究不是亲生的，所以才被送走。
哪怕他们解释，他也未必能立刻相信。
因为离别本就会让人不安，而那个秘密太重了。
艾莉娅低声说：
“所以不能现在告诉他。”
伊莲娜点头。
“至少不能在他离开之前。”
艾莉娅沉默下来。
那她的心意呢？更不能说。
莱昂明天就要走了。
她不能把自己的喜欢变成另一条绳索，拴在一个即将远行的少年身上。
不能让他背着她的眼泪和心意上路。
这比昨夜更难接受。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知道，父母说得对。
艾莉娅抬手擦掉眼泪。
“那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亲自送他离开。”
艾莉娅心口又疼了一下。
“然后呢？”
“学习、照顾好自己、偶尔给莱昂写写信。也偶尔……想想你自己想要什么。”
艾莉娅低头看着裙摆。
许久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留下的。”
这几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心像被撕开了一小块。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也慢慢沉静下来。
她不是放弃莱昂，也不是放弃自己。
她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同行。
谈话结束时，已经快到正午。
艾莉娅离开书房前，雷蒙德叫住她。
“艾莉娅。”
她回头。
雷蒙德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
“你们要走的路并不一样。”
伊莲娜站在一旁，轻声补充：
“但终点未必不同。”
艾莉娅望着父母，眼眶又有些热。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落在走廊上。
训练场方向传来木剑相击的声音。
莱昂还在那里。
明天，他就会离开。
她仍然难过。
可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艾莉娅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要守住格林谷。
守住莱昂回家的路。
也守住那个，正在学着长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