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餐比平时丰盛得多。
格林谷的晚餐向来不算奢华，却总是热气腾腾。
伊莲娜不喜欢贵族宴会上那些摆得精巧却冷冰冰的菜，她常说，一家人吃饭，银盘亮不亮不重要，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才重要。
莱昂一直很赞同，尤其是在美食刚出炉的时候。
可今晚他坐在餐桌旁，却迟迟没有动刀叉。
壁炉烧得很旺，餐厅里暖烘烘的。
雷蒙德坐在主位，伊莲娜坐在他右手边。
艾莉娅坐在莱昂身旁，离他很近，只要他稍稍转头，就能看见她垂在肩边的发丝。
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格林谷。
以被父亲“惩戒”的名义，以游历骑士的身份。
他知道那不是抛弃，父亲已经说得很清楚：霍兰家需要台阶，格林谷需要时间，而他自己也确实还不够强。
雷蒙德拿起餐刀，切下一块烤鸡。
“吃吧，明天开始就未必能吃到这么像样的东西了。”
“父亲，您这是在吓唬我？”
“提醒你而已。”
伊莲娜端起汤碗轻轻吹了吹。
“你父亲年轻时第一次出去游历，第三天就把干粮弄丢了。”
雷蒙德的餐刀顿了一下。
莱昂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
雷蒙德面不改色。
“当时只是马受惊跑进了树林而已。”
“而恰好的是干粮全在马上。”
伊莲娜温柔地补充。
莱昂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蒙德看了妻子一眼。
“伊莲娜……”
“我只是希望莱昂知道，游历骑士最重要的是看好自己的东西。”
伊莲娜的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笑。
莱昂郑重点头。
“我一定谨记母亲教诲。”
“对了，莱昂，你可不要看见可怜人就把身上的钱全借出去，你心软起来比你父亲还容易上当。”
莱昂默默闭嘴。
艾莉娅低头笑了一下。
听见她的笑声，莱昂心里微微松了些。
可他也注意到了，从早上开始姐姐就有些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艾莉娅看他，总像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亲近、纵容。
今天却不同，那双浅色眼睛里多了一点很安静的东西，像某个已经下定的决心。
莱昂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觉得姐姐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长大了一截，明明她本来就比他大。
艾莉娅夹了一块炖羊肉放进莱昂盘子里。
“多吃点。”
莱昂看着忽然多出来的羊肉。
“姐姐，我感觉我吃不完那么多。”
“那就慢慢吃。”
她又给他盛了半碗汤。
“明天出门以后，想吃家里的饭就没那么容易了。”
话音落下，餐桌安静了一瞬，莱昂握着汤勺的手指停了停。
伊莲娜垂眼整理餐巾，雷蒙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艾莉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却没有收回，只把盘子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
“趁热。”
莱昂看了她一会儿，笑着点头。
“嗯。”
奶油蘑菇汤还是熟悉的味道，香浓，里面放了切碎的香草。
以前莱昂总觉得这种汤太容易让人吃饱，不如多留点肚子给肉和馅饼，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这碗汤比平时更烫，烫得喉咙发紧。
雷蒙德像是没有察觉这点沉默，开口道：
“游历在外，别人过分热情地请你，不要轻信。”
伊莲娜不紧不慢地接话。
特别是那些漂亮的女人，她们最擅欺骗了。”
莱昂差点被汤呛到。
“母亲？”
伊莲娜神情温柔，语气却十分认真。
“抱歉，是我有些用词不当，但那些传说中的英雄豪杰有许多都是栽在了女人身上不是吗？”
雷蒙德赞同地点头。
“你母亲说得对。”
莱昂忍不住看向父亲。
“您年轻时有遇到过吗？”
雷蒙德表情一顿。
伊莲娜也慢慢看向他。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雷蒙德放下餐刀。
“……没有！绝对没有！”
伊莲娜微笑。
“回答得很迟疑哦，亲爱的。”
莱昂立刻低头吃饭，努力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艾莉娅也弯了弯眼睛，用餐巾掩着唇角。
雷蒙德看着这一家人，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之，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他了顿，又道：
“但也不要什么人都不信。一个人出门，最难的不是防备恶意，是分清谁真的需要帮助，谁只是想利用你的善良。”
莱昂知道，这才是父亲真正想教他的东西。
骑士可以善良，但不能把善良变成别人刺向自己的刀。
伊莲娜把蜂蜜胡萝卜推到他面前。
“你父亲话说得严厉，不是要你变冷漠。只是希望你在帮别人前，记得你也有人牵挂。”
艾莉娅又夹了一块烤肉给莱昂，盘子已经堆得快冒尖了。
莱昂小声抗议。
“姐姐，我真的吃不下了。”
“最后一块。”
艾莉娅安静地看着他，声音轻了些：
“我只是想让你多吃一点。”
莱昂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再拒绝，只低下头认命地拿起叉子。
“好。”
他把盘子里的食物一点点吃掉，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餐桌上的气氛又慢慢松下来。
雷蒙德开始讲自己和伊莲娜年轻时游历的事。
莱昂听得津津有味，以前他知道父母年轻时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却很少听他们讲得这么细。
艾莉娅也安静听着，听到有趣的地方她会笑，听到危险的地方她会下意识看莱昂。
莱昂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两人都怔了一下，壁炉火光落在她眼底，让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亮。
莱昂又想起了早上那种感觉，姐姐真的变了。
不是陌生，而像一本他从小翻到大的书，忽然在某一页后面多出一行他看不懂的字。
艾莉娅看着莱昂。
少年坐在她身旁，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样子，明明明天就要离开却还在担心她是不是生气。
总是这样，只要她稍微沉默一点，莱昂就会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艾莉娅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可她没有，她只是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没有，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莱昂眨了眨眼，随后笑了起来，那笑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终于被姐姐承认的轻快。
“那姐姐以后也别总把我当孩子。”
壁炉火光映在他脸上，少年眼睛明亮，笑得像过去无数个无忧无虑的傍晚。
艾莉娅在心里轻声回答：我当然不会了，从你站在决斗场上为我举起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法只把你当孩子了。
可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又夹了一块馅饼放进莱昂盘子里。
伊莲娜在一旁看着他们，眼神温柔，又有些发酸。
雷蒙德端起酒杯，掩住唇边那点无奈的笑。
这顿晚餐吃了很久，比平时都久。
没有人催促，仆人来收过一次盘子被伊莲娜轻轻摆手退下。
烛火慢慢矮下去，壁炉里的木柴烧得轻轻作响。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格林谷的风吹过蔷薇架，枝叶轻轻敲着窗。
莱昂吃完最后一口馅饼终于放下叉子。
“我真的吃不下了。”
艾莉娅看着空掉的盘子，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轻轻点头。
“嗯。”
雷蒙德站起身。
“明天要早起，今晚早点休息。”
“是，父亲。”
伊莲娜走到他身前替他整理领口，那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只是整理了很久，久到莱昂终于忍不住低声说：
“母亲，已经很整齐了。”
伊莲娜的手顿了顿，然后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好。”
雷蒙德走过来，抬手按在莱昂另一边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明天开始就要靠你自己了。”
“但记住，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莱昂眼眶忽然有些热，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笑道：
“我当然知道。”
艾莉娅站在旁边，手指轻轻蜷起。
她想说很多话，可最后她只是轻声说：
“莱昂，明天早上我有东西给你。”
莱昂有些好奇。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莱昂看着她眼底那点少见的狡黠，也笑了。
“好。”
一家人离开餐厅时，没有谁说出太沉重的话。
他们像往常一样道晚安，把那些舍不得的东西藏进平静的声音里。
明天莱昂他就要离开这里。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方才那句话。
因为这个家还在，因为他们都在这里，因为无论他走到多远，总会有人在格林谷的灯火下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