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昂十岁那年，他已经不太愿意被人当成小孩子看了。
如今的他能在训练场上一口气挥剑两百次。虽然到第二百零一次时，胳膊还是会变得软趴趴的就是了。
而他也因此有了些想要去做彻底改变他人对自己看法的事情。
比如……在格林谷领南边有一片森林。
那片森林不算特别大，却足够让一个半大孩子把它想象成另一个世界。
森林外缘时常有猎人、樵夫和采药人进出。
但通常那里还是挺危险的。
他以前曾经好奇的想去看看，结果都遭到了父母的拒绝。
“既然你还能想这想那的说明我的加练还不到位，把剑拿起来！”
“看来你对一名贵族该做些什么完全不理解，那么正好，我们可以继续学一下。”
莱昂到现在都忘不掉那天。
所以这一次，他谁也没有告诉。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胡闹，所以他做足了准备。
猎人霍克今天要去森林外围检查陷阱，他只是想着悄悄跟过去，看一看那些猎人都是怎么巡林的，和故事里的区别在哪里。
他一直远远跟着霍克的身后，他觉得自己这样已经足够谨慎。
唯一的问题是，霍克是个老猎人中的老猎人。
当他走到森林入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莱昂少爷。”
莱昂藏在一丛灌木后，整个人僵住。
随后，莱昂从后面钻出来，拍掉衣袖上的碎叶。
“霍克叔叔，你早就发现我了？”
霍克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您从城堡后门跟到这里，对自己的行动是一点也都不掩饰啊，要是我这都没能发现，我觉得我也不必再当个猎人了。”
莱昂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呢？”
霍克转过身看他。
“因为我想看看少爷您究竟是要做什么。”
莱昂想了想，很诚实地说：
“我想要跟你一起去巡林。”
霍克被噎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男爵大人每次教育这位小少爷时，脸上的表情都那么复杂了。
莱昂赶紧补充：“我不会乱跑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听话。”
霍克皱眉。
“听话是指偷偷跑出来跟随一名猎人进入危险的森林吗？这事男爵大人他知道吗？”
莱昂移开视线。
霍克又问：
“那么夫人知道吗？”
莱昂继续移开视线。
“艾莉娅小姐呢？”
莱昂这次沉默得更久。
“那就是谁都不知道。”
霍克深深吸了一口气。
按理说，他应该立刻把莱昂送回城堡。
可森林入口距离城堡已经有一段路，外围平时也还算安全。
更重要的是，莱昂虽然经常惹出一些让人头疼的事，却从来不是胡闹的孩子。
霍克看了看他努力装得很镇定、其实眼神已经亮起来的模样，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您只能跟着我到外围区域。”
莱昂眼睛一亮。
“真的吗？”
“嗯，但是事先说好！您必须呆在我的身边。如果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也不准自己好奇去看。一旦发现什么东西优先告诉我。”
“好。”
“还有，等我们回去之后，你自己去向男爵大人和夫人认错。”
莱昂脸上的光顿时暗了一半。
霍克看着他。
莱昂只好点头。
“好的。”
森林里的空气和城堡里完全不同。
有某种清苦的味道。
莱昂跟在霍克身后，尽量把脚步放轻，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惊扰了什么野兽。
霍克一边走，一边低声教导他该如何对周边的痕迹进行检查。
比如说兔子的脚印轻而小，常常一跳一跳地断开。
野猪路过的地方通常都会留下被翻开的痕迹。
有些蘑菇颜色很漂亮，但绝对碰不得。
有些草看起来不起眼，捣碎之后却能止血。
莱昂听得很认真。
就在一切都如常进行之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哭泣。
莱昂脚步一停，刚想去查看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很显然霍克他也听见了。
他立刻示意莱昂别乱动。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回更清楚一些。
很显然，那并不是动物能发出的声音。
霍克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起四周，仔细看了一会儿。
他终于在一个泥地发现了做过简单处理的脚印，且不止一个人。
霍克低声说：“在这个时候，这里不应该有这么多人经过才对。”
莱昂没有出声。
他也看见了那道拖痕。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雨夜、刺眼的白光、还有一个孩子压抑的哭声。
画面来得很快，散得也很快。
莱昂皱了皱眉。
这些年里，类似的片段偶尔会出现。
有时在梦里。
有时是在某个声音、某种气味之后。
他还不能完整想起那一切，却知道那不是这一世的记忆。
那是更远的地方。
霍克压低声音：“少爷，您先待在这里别乱动，我得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莱昂却往前迈了半步：“我也要去。”
霍克转头，眉头拧紧：“绝对不行！少爷，这种事可不是在玩闹，太危险了。”
莱昂没有退开，他眼神坚定的看着霍克。
“我一个人往回走，万一撞上别的盗匪或者踩到什么陷阱就麻烦了，别忘了我的运气一向如此。”
“再说我个子矮，趴在灌木里比你更不显眼，能靠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霍克张了张嘴，这些他能不清楚吗，想到少爷那诡异的运气，虽然最后的结果或许是好的，但过程如何他们谁也不知道。
可让一个十岁孩子摸到盗匪窝边，实在违背他的职能。
早知道就不惯着少爷让他也跟来了，话说这事也是少爷的运气导致的吗？
他沉默了好几息，终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蹲下来，与莱昂平视：“那么请一定一定要跟紧我，一旦情况不对，你只管往回跑，千万别回头。”
莱昂郑重点头。
“我知道了。”
两人沿着拖痕摸进林子。
霍克走几步就停下来听，莱昂学着他的样子，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绕过一片荆棘后，一个废弃伐木营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歪斜的木屋、火堆旁坐着两个持刀男人，另外几人正在翻包裹，木屋边绑着三个村民。
莱昂目光快速扫过：目前能看到的有六个人，两人持有弓箭，其余只看到有带着刀。他默默检查了两遍，将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霍克一边观察一边用手势示意细节，莱昂点头应和。
他们看够了便小心后撤，可就在即将退出安全距离时，莱昂的脚后跟被一截埋在腐叶下的藤蔓绊了一下，他稳住重心，却带起一小片碎石滚落。
“哗啦——”
“谁？”
霍克脸色骤变，一把扣住莱昂扑进旁边的灌木丛。
盗匪提着刀一步步走来，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近。
莱昂咬紧牙关，心跳震得胸口发疼，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霍克的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用力，示意他别动。
盗匪走到离灌木不到五步处停下来，眯眼朝里张望。
就在这时，林子另一侧忽然扑棱棱一阵翅膀声。
一只灰斑鸟惊飞起来，慌慌张张地扑向远处。
盗匪骂了一句“该死的鸟”，站了片刻，终究转身回了营地。
两人屏息等了足有二十次呼吸，确定安全后，才贴着地面一寸寸后退，直到营地彻底被树影遮住，才直起腰来。
霍克满脸是汗，莱昂后背的衣料也湿透了。
他们绕了远路，一路不停，终于赶回城堡。
雷蒙德在听完汇报时，脸色沉得吓人。
伊莲娜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按着椅背，很显然她这次生气了。
艾莉娅的脸色则已经白了。
她看着莱昂，眼睛红得厉害。
“你怎么能偷偷进森林呢？要是你出事了，我们该怎么办！”
莱昂低下头。
“对不起。”
“不，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艾莉娅咬住嘴唇。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这点我可以保证！我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艾莉娅看起来很想骂他。
可话到了嘴边，又舍不得。
最后，她只是快步走过去，用力抱住了他。
莱昂被抱得一僵，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姐姐，我没事的，放心吧。”
雷蒙德没有立刻训斥莱昂，毕竟现在首要的事情就那伙盗匪。
他先带人去了森林。
兰特、霍克，还有十几名领地护卫一同出发。
莱昂被勒令留在城堡。
他站在窗边，看着父亲一行人的背影穿过城堡前的道路，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
那一夜，格林谷城堡的灯亮到很晚。
艾莉娅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会客厅角落，手里攥着帕子，一句话也不说。
伊莲娜在旁边陪着她。她没有责备莱昂，也没有安慰什么，只是偶尔摸一摸女儿的头发。
莱昂坐在另一边。
他第一次觉得，等待比训练场上的罚站还难熬。
等雷蒙德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盗匪被轻松剿灭了。
三人被抓，两人反抗时受了重伤，一人死亡。
被绑走的三个村民都救了回来。
根据描述，他们并不是一起的，但都是进森林去采集的，结果半路就突然被盗匪抓住了，到现在，他们已经被困了一整天了。
消息传开后，第二天一早，就有村民带着东西来到城堡外。
被救回来的人不敢直接求见，只让仆人转交，却坚持想当面谢谢霍克。
“霍克先生，要不是您听见了动静，我们怕是……”
男人的声音发哽。
“您是格林谷最好的猎人。”
霍克却摇了摇头，抬手朝旁边一指。
“你们该谢的并不是我。”
莱昂原本只是站在一旁陪着，闻言猛地抬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霍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那天是因为少爷跟在后面，所以我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因为怕他出事，所以我也没敢往深处去，只是在外围转悠。若不是这样，我根本不会在那时候经过那片地方，也听不见那阵动静。”
莱昂愣住了。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添了麻烦。
男人听完，转向莱昂，深深低下头。
“大人，真的太谢谢您了。”
莱昂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回头看雷蒙德。
男爵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接下吧。
从那以后，领地里的人看莱昂的眼神慢慢j就变了。
以前他们喜欢他，是因为他有礼貌，对他们这些平民也很友善。
这一回却不一样——他们头一回清楚地觉得，这位小少爷虽然胆大得让人头疼，却是真把领地的人放在心上。
“克莱恩家的少爷，是个心地好的孩子。”
“胆子大点也好啊，我们如今的男爵大人年轻时也这样。”
“将来由他当领主，咱们的日子就差不了。”
各种类似的话语开始传播起来。
这些话传到艾莉娅耳朵里时，她又骄傲又生气——骄傲的是大家都在夸莱昂，生气的是莱昂这次真的太让人担心了。
在那天晚上之后，她整整三天没主动和他说话。
直到第四天，莱昂拿着一小束白蔷薇去找她，在他再三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后艾莉娅才原谅了他
雷蒙德夜里坐在书房，桌上摊着盗匪的审问记录。
伊莲娜坐在对面，神色凝重。
“那给孩子，他又一次……”
雷蒙德点头。
莱昂总会撞上不该撞上的事，小麻烦也好大危险也好，像会主动找他。
雷蒙德曾经觉得是巧合，可巧合多了就不像巧合了。
伊莲娜低声问：“你觉得，会是某种诅咒吗？”
雷蒙德没有回答。
他想起十年前旧驿道旁那个雨后的清晨，想起灌木丛后那个没有来处的婴儿。
也想起这些年里莱昂一次又一次从麻烦里滚出来，最后却总能带回一点好结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伊莲娜看向他。
雷蒙德望向窗外，格林谷安静而温柔，远处森林只剩沉沉的影子。
他心里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也许不会永远待在这座温柔的小城堡里。
“那些危险好像总能找到他，而他也总会朝着危险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