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盗匪那件事之后，莱昂在城堡里的活动范围明显缩小了许多。
雷蒙德倒是没说禁足什么的，只是让大家都记住，这位无畏的小少爷独自往外走时，必须先问过夫人。
伊莲娜也没有责骂他，只是把他的课程排得更满了。
上午剑术，下午礼仪，傍晚读书，晚餐后还要听管家讲半个小时的领地账目。
账目这东西可比挥剑累人多了。
剑挥错了雷蒙德只让再来一遍，账本听错了，伊莲娜会微笑着让他自己复述一遍，压根没注意听的莱昂可遭老罪咯。
莱昂到现在算是明白了，母亲生气时未必会直接口头谩骂。
她只是让你发现，原来一天的时间中可以被塞得这么满的吗。
不过，总不能一直把人关在城堡里连风都不许吹。
那天下午，莱昂出门的理由非常正当。
去镇上给老神官送些礼物。
这位老神官也算是看着莱昂长大的了，而前几天他在救治一些人的时候把自己累到了。
于是莱昂就主动申请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
雷蒙德他们再三斟酌后还是同意了，毕竟孩子也是好心，而且这次也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如果这样都还能出事，那他们就真不敢把莱昂放出去了。
所以，他们最后让兰特带着数名护卫也跟着，怎么看都是一趟安全、普通、不会出事的外出。
至少出门时，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小镇街边有人把洗好的床单搭在绳子上，白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莱昂把礼物交给老神官时，老人坐在门边晒太阳，笑眯眯地摸他的头。
“小少爷最近可要乖一点啊，不然我觉得男爵大人他们怕是再也不敢让你出城堡了。”
“您都知道了吗？”
“哈哈哈，整个格林谷都听说了哦，您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莱昂顿时有些小小的尴尬，毕竟他到现在也依旧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的功劳。
回程仍旧顺利，顺利到莱昂甚至开始怀疑今天终于轮到他普通一次了。然后天色就变了。
上一刻阳光还落在旧石路上，下一刻乌云从山后压过来。
兰特抬头皱眉：
“看来要下雨了。”
莱昂也跟着抬头，一滴雨正好砸在他鼻尖上。
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落下，还没等护卫解下披风，雨已经哗啦一声倾倒下来。
“先去那边避雨！”
兰特把披风一抖罩住莱昂。
雨来得太急，旧石路很快湿滑不堪。
兰特带着莱昂往路边矮坡下走，那里有一座小神龛。
莱昂以前路过时见过它，只是见过而已。
它太不起眼了，灰扑扑地缩在藤蔓和野草后面，像一块被人忘在路边的旧石头。
低矮的石檐缺了角，石阶裂着细缝，供台上蒙了一层灰。
里面立着一尊小小的女神像，石像的脸被风雨磨得模糊，裙摆缺了一角，手里原本似乎托着什么，如今只剩残缺的轮廓。
格林谷有不少神龛。
丰收女神的在麦田边，炉火之神的在铁匠铺旁，骑士之神的立在训练场外。
唯独这一座，像是被整个格林谷悄悄漏掉了。
雨水从石檐上流下来织成水帘，莱昂钻进神龛下抱着披风抖水。
兰特站在外侧替他挡了些斜吹进来的雨：“少爷，您在这里等一会儿，千万！千万不要乱跑，我去看看路面的状况。”
“好。”
神龛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雨声很大，砸在树叶上、泥地里、石檐上，噼里啪啦像敲一面破旧的小鼓。
莱昂蹲在神龛里，膝盖抵着下巴，望着面前那尊模糊的小女神像。
他不知道这是哪位神明，格林谷的孩子从小听很多神明故事。
丰收女神让麦子长高，炉火之神保佑铁匠别砸到手，骑士之神喜欢勇敢守誓的人。
可这尊像身上没有标记。
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残缺、灰暗，像已经在这场雨里等了很久很久。
莱昂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这个念头没什么道理，可他还是这么觉得。
也许因为她落了太多灰，也许因为外头雨太大，也许因为她明明也是一位神明，却好像很久没人想起她。
莱昂摸了摸衣袋，里面有半块蜂蜜饼干。
这是老神官在最后偷偷塞的，原本一整块，他吃掉一半，剩下本打算带给艾莉娅。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神像，又看看外面的雨，最后小声说：“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把饼干拿出来准备放到供台上，可随后就又停住了。
上面的灰太厚了，直接放上去不像供奉，倒像丢进灰堆里。
莱昂站起来先用袖子擦了擦供台，擦完第一下低头看见袖口黑了一块。
反正已经脏了，他继续擦。
擦到一半又发现神像脸上也积着灰，便踮起脚用袖口一点点擦。
灰尘扑下来呛得他偏头打了个喷嚏。
供台擦干净后，他把半块饼干认真放上去。
饼干太小，供台太空，看起来仍孤零零的。
莱昂瞧了片刻，伸手探出神龛，从湿漉漉的草丛里摘了一朵被雨打歪的小白花，放到饼干旁边。
这下好像好多了，至少不那么冷清。
做完这些，莱昂重新蹲下身，望着那尊被他擦干净一些的女神像。
雨声连成一片，把整个世界都隔到外面。
就在这样的雨声里，他忽然想起一些东西。
很高的楼，湿冷的夜，被风吹翻的伞，白得刺眼的车灯，还有一声尖锐的刹车。
那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闪了一下，又很快沉进黑暗里。
莱昂皱了皱眉。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偶尔就会想起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有时在梦里，有时在听见某种声音时。
它们总不完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幕，只能看见轮廓，伸手却摸不到。
每次想起，心里都会有一点很淡的难过，像下雨天旧伤在骨头深处发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石像。
那张脸被擦掉灰后清晰许多，裂纹还在，却隐约让人觉得她的唇角本来就是微微弯着的。
“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但如果您也很倒霉的话，那这个给您，应该能让您心情好一些。”
话说出口他先停了一下。
哪有人对神明说“您也很倒霉”的？如果母亲在这定会提醒他要更郑重些。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饼干很好吃的哦。”
供台上的小白花轻轻晃了晃，像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莱昂一愣立刻抬头，石像安安静静，雨水从石檐落下遮住灰蒙蒙的路，供台上的饼干也安安静静。
他盯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应该是风吧。”
没过多久兰特回来了，雨势小了些。
“少爷，我们可以走了。”
莱昂应声站起来，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半块饼干还躺在供台上，小白花被风吹得有些歪。
他伸手把花扶正，才拍了拍袖子钻出神龛。
兰特一眼看见他脏了半截的袖口。
“少爷啊，我觉得夫人会生气的。”
“就说我摔了一跤就可以了。”
兰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好吧，我会说实话的。”
莱昂终究还是顶不住对方的注视。
兰特这才满意，替他拢了拢披风。
一行人沿着湿滑的旧石路往城堡走去，莱昂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阵风从林间穿出，绕过石檐，轻轻拂过供台。
半块蜂蜜饼干和那朵小白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供台上只留下一小片被擦过的干净石面，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蜂蜜一般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