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喜欢春天。
因为春天的花是最多的时候。
花一多，她就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比如给母亲插一瓶花。
比如给自己的发带缝几朵小花。
比如给胡萝卜骑士做一件不太合身的花披风。
当然，最重要的是——
给莱昂编花冠。
莱昂第一次被艾莉娅按在花园长椅上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天午后，阳光暖得刚刚好。莱昂刚结束礼仪课，他原本打算绕去训练场，看看父亲今天会不会教他新的步法。
结果刚穿过花园，他就听见白蔷薇架下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唤。
“弟弟，你过来一下。”
莱昂脚步一顿。
艾莉娅坐在长椅旁的草地上，裙摆铺开，像一朵浅蓝色的小花。她怀里放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刚摘下来的白蔷薇、小蓝花和细细的草茎。
阳光从藤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睫毛上，柔软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莱昂看了看那篮花，又看了看她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慢慢爬上了他的背脊。
“姐姐，”他谨慎地问，“你要做什么？”
艾莉娅拍了拍身边的长椅。
“你来这里坐下。”
莱昂站着没动。
“我还要去找父亲。”
“父亲在和兰特爷爷说事。”
莱昂坚持了三秒就乖乖坐下了。
艾莉娅立刻弯起眼睛，从篮子里挑出几朵最完整的小白花，又抽了几根柔韧的草茎，低头编了起来。
莱昂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姐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一个花冠。”
“给谁？”
艾莉娅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给你的啦。”
莱昂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练习短衣，又摸了摸腰间的小木剑。
虽然他年纪还小，但也已经隐约明白了一件事：男孩子戴花冠，似乎不算特别威风。
尤其是他最近正在努力成为骑士。
骑士应该戴头盔。
退一步说，也该戴一顶皮帽。
花冠这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像骑士装备。
莱昂想了想，试图委婉拒绝。
“姐姐，我觉得花冠更适合你。”
“我已经有了啊。”
艾莉娅指了指自己头上。
莱昂这才看见，她发间已经戴着一圈小小的白花。细碎的花瓣衬着浅蓝色丝带，漂亮得像春天自己偷偷跑到了她头上。
很适合她。
但这个事实并不能安慰莱昂。
他又挣扎了一下。
“那可以给母亲呀。”
“母亲待会儿要看账本，戴着不方便。”
“给女仆长？”
“女仆长说她年纪大了，不和我们小孩子抢花冠。”
“给胡萝卜骑士？”
艾莉娅终于抬起头，很认真地纠正他：
“胡萝卜骑士太小了，他戴不上。”
莱昂无言以对。
看来这个花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落到他头上了。
艾莉娅低头继续编。她做这些东西一向很有耐心。花、丝带、小石子、贝壳、布料边角，只要到了她手里，最后总能变成某种精致又柔软的小玩意。
莱昂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小心避开花枝上的刺，忽然觉得自己再拒绝下去，好像有点过分。
毕竟姐姐编得这么认真嘛。
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戴就是了。”
艾莉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真是太好了！”
她答应得太快了。
莱昂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已经晚了。
没过多久，花冠编好了。
艾莉娅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她站起身，踮了踮脚，小心翼翼地把花冠戴到莱昂头上。
莱昂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花冠由白蔷薇、小蓝花和几片细叶编成。白色压住了小蓝花的跳脱，绿叶又让它不显得太娇气。戴在莱昂黑色的头发上，竟意外地好看。
艾莉娅看着看着，脸上慢慢露出满足的笑。
“很好看哦。”
莱昂有些不自在。
“像骑士吗？”
艾莉娅认真想了想。
“像童话里的小王子。”
莱昂觉得这个评价还可以接受。
至少不是像小姑娘。
他刚松一口气，花园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你看，他一个男人头上居然戴花！”
莱昂转过头。
几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花园入口。似乎是附近小贵族家的孩子，今天跟着父母来克莱恩城堡做客。
年纪最大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穿着一身崭新的小礼服，帽子上还插着一根十分显眼的红羽毛。
莱昂记得他。
他叫罗伊，是附近一位骑士领主的儿子。
罗伊站在最前面，指着莱昂的花冠，笑得毫不遮掩。
“你是男孩子吧？男孩子怎么能戴花呢？”
旁边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起哄。
“是啊，像小姑娘一样。”
莱昂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花冠。
他其实没有生气。
只是有一点尴尬。
可艾莉娅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莱昂面前。
“你们不许许笑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时冷了许多。
罗伊看了艾莉娅一眼，笑声收了些。
他其实有点怕她。
艾莉娅比他们小一些，可她是克莱恩家的小姐。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真板起脸时，却已经有了几分伊莲娜的影子。
可罗伊刚才笑得那么大声，这会儿若是立刻闭嘴，似乎又太没面子。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
“我又没说错。他这样就是像小姑娘嘛。”
艾莉娅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莱昂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罗伊，又看了看对方帽子上那根晃来晃去的红羽毛。
其实那顶帽子也挺奇怪的。
绿色帽子配红羽毛，远远看上去像一只站错地方的小公鸡。
不过母亲说过，直接嘲笑别人的穿着打扮，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莱昂决定遵守礼仪。
所以他没有嘲笑那根羽毛。
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不像小姑娘。
他只是坐在长椅上，很平静地说：
“这是我的姐姐亲手为我做的。”
罗伊一愣。
莱昂又补了一句：
“在我眼中这是最好看的帽子了。”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罗伊呆住了。
他身边两个男孩也呆住了。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女孩低头看了眼罗伊帽子上的红羽毛，又看了看莱昂头上的花冠，小声嘀咕：
“其实……我觉得花冠是挺好看的。”
罗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懂什么！”
莱昂看着他，表情依旧很平静。
他并不是故意吵架。
他只是觉得，这是姐姐亲手做的东西。
既然是姐姐做的，那就是好的。
别人可以不喜欢。
但不能当着姐姐的面笑它。
艾莉娅原本还气得胸口发堵，听见这句话后，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她低头看向莱昂。
莱昂还坐在长椅上，头上戴着她编的花冠。
那一刻，艾莉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
她觉得，自己的弟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
罗伊还想说什么，花园另一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孩子们，你们在干什么？”
伊莲娜沿着石径走来。
她走得不快，裙摆掠过开满小花的草边，声音依旧温柔。可几个小贵族家的孩子立刻安静下来，连罗伊也下意识把手放了下来。
“克莱恩夫人。”
伊莲娜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莱昂头上的花冠上，又从罗伊几人脸上轻轻扫过。
“我刚才在那边，听见这里很热闹。”
罗伊低下头，不敢说话。
伊莲娜笑了笑。
“罗伊少爷，你的羽毛帽子很别致。”
罗伊愣了一下，耳根还红着。
“谢、谢谢夫人。”
“不过，”伊莲娜语气依旧不急不慢，“下次在热情评价别人之前，最好先想一想，自己的帽子是否经得起同样热情的评价。”
罗伊的脸更红了。
莱昂低头忍笑。
艾莉娅则飞快收起刚才气鼓鼓的模样，重新站得优雅又乖巧，好像刚才差点冲上去跟人理论的不是她。
伊莲娜并没有继续为难几个孩子。
她只是走到莱昂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花冠很好看。”
莱昂眨了眨眼。
“母亲也觉得好看吗？”
“当然。”
伊莲娜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尤其是你愿意戴着它的时候。”
艾莉娅听见这句话，眼睛更亮了。
没过多久，那几个孩子就被女仆带去茶室吃点心。
罗伊离开前，还偷偷瞄了一眼莱昂头上的花冠，表情复杂得像是终于发现自己的红羽毛也没有那么威风。
莱昂没有再看他。
他抬手，想把花冠摘下来。
刚碰到花瓣，他就察觉到艾莉娅看了过来。
莱昂的手就这么停住了。
他想了想，慢慢把手放下。
“再戴一会儿吧。”
艾莉娅立刻笑了。
“嗯。”
于是整个下午，莱昂都顶着那只花冠坐在花园里。
艾莉娅给他讲胡萝卜骑士的新故事。故事里，胡萝卜骑士这一次没有去打败胡萝卜王，而是在森林里遇到了一条会哭的鱼。莱昂听得有点困，却还是努力撑着眼睛。
偶尔，他会伸手摸摸头上的花冠，确认它有没有歪。
每当他这么做，艾莉娅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像偷偷收到了什么礼物。
不过，那天下午还发生了一件让她不太喜欢的小事。
之前那个说花冠好看的小女孩，后来端着一块蜂蜜蛋糕，坐到了莱昂旁边。
她叫莉娜，是另一位小贵族家的女儿。她看起来有些害羞，靠近时声音也轻轻的，可胆子又不算小。
莉娜看了莱昂一会儿，小声说：
“你的花冠真的很好看。”
莱昂很有礼貌地点头。
“谢谢你。”
莉娜又问：
“是艾莉娅小姐给你做的吗？”
“嗯。”
莱昂说：
“你的姐姐好厉害。”
艾莉娅原本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刚刚冒出一点高兴的小泡泡，就见莉娜又往莱昂那边挪了挪。
“那……我可以看看吗？”
莱昂没多想。
“可以。”
莉娜凑近了一点，认真看着花冠。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几缕细软的发丝随着动作滑下来，差一点就碰到莱昂的肩膀。
艾莉娅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像自己最喜欢的布兔子被别人抱走了。
可莱昂不是布兔子。
莱昂是她的弟弟。
弟弟当然可以和别人说话。
也可以有朋友。
母亲说过，贵族小姐要大方。
艾莉娅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当莉娜笑着问莱昂“你下次还会戴花冠吗”时，她还是没忍住，伸手牵住了莱昂的袖口。
莱昂转过头。
“姐姐？”
艾莉娅轻轻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笑。
“弟弟，母亲刚才说，点心不能吃太多哦。”
莱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
莉娜也看了看，神情有些茫然。
艾莉娅继续微笑。
“吃太多的话，晚餐会吃不下。”
莱昂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他把蛋糕放下了。
莉娜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艾莉娅已经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莱昂身边，抬手替他整理花冠。
“这里有点歪了。”
莱昂乖乖坐着，由她拨开垂下来的叶子。
莉娜看着他们，最后只好抱着自己的蛋糕回到茶桌那边。
艾莉娅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松完气，她又觉得自己很奇怪。
莉娜又没有欺负莱昂。
她只是夸花冠好看。
甚至还夸了她唉。
那自己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艾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乱乱的。
傍晚时，伊莲娜站在走廊边，看着花园里的两个孩子。
艾莉娅正牵着莱昂的手往回走。莱昂头上的花冠已经有些歪了，几片叶子垂下来，挡住了他一点额头。
可他始终没有摘。艾莉娅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抬手帮他扶一下，动作小心又熟练。
伊莲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雷蒙德刚好从训练场回来，肩上还带着一点傍晚的冷风。他顺着伊莲娜的目光看过去，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莱昂头上那是什么？”
“花冠。”
雷蒙德沉默片刻。
“他自己愿意戴的？”
伊莲娜含笑道：
“那是艾莉娅给他编的。”
雷蒙德立刻理解了。
“那就不奇怪了。”
他看着儿子头上歪歪斜斜的花冠，又看着女儿高兴得快要藏不住的神情，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看来她很喜欢莱昂。”
伊莲娜轻声说：
“是啊，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