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咔哒，咔哒。”
黑色的金属探针重重砸在白色的纸带上。
留下一个圆润的黑点，接着又拖出一条短线。
机械齿轮在铁匣子里转动，发出单调死板的摩擦声。
白色的纸带顺着出口缓缓往外吐。
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宫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反光。
纸带越吐越长。
顺着青铜木案的边缘垂下去。
弯曲着堆叠在地砖上。
大汉，未央宫偏殿。
空气凝固了。
殿门外的秋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砸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但殿内没人听得见雨声。
所有人的耳朵，全被这铁匣子发出的“咔哒”声塞满了。
刘彻站在案几旁。
大汉天子双手死死按着桌面。
指甲抠在硬木纹理里，翻卷发白。
他没眨眼，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深黑的淤青。
死死盯着那条还在往外爬的白色纸带。
“译电。”
刘彻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粗砂。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跪在案几侧面的一个年轻人猛地抖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灰布深衣。
是大汉太学里选出来的机灵学子，叫李平。
专门跟着天幕里的苏烨，学了两个月的死记硬背。
把那套把汉字变成数字、再把数字变成点划的密码本，生生刻进了脑子里。
李平手脚并用，膝行到案几前。
他双手颤抖着，拿起那条长长的纸带。
指腹碰到还没干的墨迹，沾上了一点黑。
他咽了口干沫。
左手把纸带扯平，右手拿起一根吸饱了墨汁的蝇头小楷毛笔。
旁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麻纸册子。
那是大汉第一本密码明码本。
“滴答，滴答答……”
李平嘴里无声地念叨着。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汇聚成豆大的水珠。
顺着鼻梁往下流，挂在鼻尖上。
他没敢擦。
左手食指在纸带上的黑点和黑线上一点点移动。
“两短一长……四……”
他在麻纸册子上飞速翻找。
纸页翻动，哗啦作响。
毛笔落在空白的竹帛上。
写下一个歪扭的汉字。
铁匣子的“咔哒”声还在继续。
刘彻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他绕着青铜案几走动。
厚底皮靴踩在竹席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想催。
但怕打断了李平的思路，硬生生把那句“快点”咽回了肚子里。
李平的后背全湿了。
灰布衣服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汗水砸在案几上，摔成几瓣。
他的毛笔在帛书上越写越快。
一个字。
两个字。
十个字。
“咔。”
铁匣子里的探针最后砸了一下。
彻底停住了。
齿轮的咬合声消失，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李平手里的毛笔重重顿在帛书上。
画了一个圆圈。
他放下笔，双手捧起那片写满黑字的丝帛。
举过头顶。
“陛、陛下……”
李平的牙齿上下磕碰，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发颤。
“译出来了。”
刘彻一把抓过丝帛。
动作太大，带倒了案几上的青铜灯盏。
“当啷。”
灯油泼在桌面上，火苗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他顾不上管。
借着殿内其他的烛光，刘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帛书上的字。
字迹很乱，带着译电员紧张下的颤抖。
但内容清清楚楚。
“车师前王庭以北六十里。交河谷地。”
“见匈奴左大将狼头旗。”
“骑兵约三千，一人双马。”
“正向南潜行。”
“卯时二刻发。”
刘彻的双手猛地一紧。
丝帛被他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空气灌进肺管子里，激得他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
心跳像战鼓一样在耳膜边狂擂。
卯时二刻。
刘彻转过头，死死盯着大殿角落里的铜漏。
铜漏里的水线，刚刚没过辰时一刻的刻度。
半个时辰。
仅仅隔了半个时辰。
刘彻觉得头皮发麻。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车师前王庭。
那是在西域。
隔着茫茫的河西走廊，隔着玉门关，隔着几千里的漫天黄沙。
以前。
西域都护府要是有军情。
驿卒把大腿磨得鲜血淋漓，跑死十几匹快马。
把写在竹简上的血书送进未央宫。
那也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等他刘彻看到竹简。
西域的城池早就被匈奴人踏平了，守将的骨灰都已经被大漠的风沙吹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
半个时辰。
匈奴人的马蹄子可能还没跑出那条山谷。
他们生火做饭的青烟可能还在天上飘着。
而他，大汉的天子。
坐在几千里外的未央宫里。
端着酒樽，就已经把他们的老底看得一清二楚。
连他们往哪个方向跑，有多少匹马，都摆在了这张丝帛上。
这叫什么？
刘彻咬着后槽牙。
这叫把天下的眼睛，全长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这种剥夺了空间和时间阻碍的绝对掌控力。
让这位铁血帝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卫青！”
刘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准备扑食的恶虎。
偏殿的阴影里。
大将军卫青跨步而出。
鱼鳞甲片在走动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臣在！”
卫青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在青砖上。
“过来。”
刘彻把手里揉皱的丝帛甩在案几上。
他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西域羊皮地图。
铺在长案上。
地图上插满了代表敌我的小木棍。
卫青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写满军情的丝帛。
老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羊皮地图上飞速寻找。
“交河谷地……”
卫青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的一个山谷标记上。
指甲在羊皮上用力一点。
“陛下，在这里。”
卫青拔起一面黑色的小旗，插在那个位置。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
沙盘推演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左大将的三千骑兵，一人双马，这是为了长途奔袭。”
卫青的手指顺着山谷向南滑动。
“向南潜行，他们的目标不是车师的王城。”
手指停在一条代表河流的蓝线上。
“是囤积粮草的楼兰故道！”
刘彻双拳紧握。
“他们想断我大汉在西域的粮道。”
匈奴人打不过装备了精钢环首刀的汉军正面，开始玩绕后断粮的阴招了。
要是放在以前，等这两个月后的军报送达。
大汉在西域的几万大军，早就饿死在大漠里了。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军在附近的兵马在哪？”
刘彻盯着卫青。
卫青的手指在地图上挪动了寸许。
停在交河谷地东南方向的一处土城标记上。
“赵破奴的两千轻骑，三日前刚驻扎在高昌故城补给。”
卫青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战机。
这是稍纵即逝的战机。
“高昌距离交河谷地，不过八十里。”
卫青拔起一面红色的小旗。
重重插在高昌的位置。
“匈奴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向南潜行，马速不会太快。”
“若赵破奴此刻拔营。”
卫青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斜线，直插那面黑色小旗的南侧。
“急行军两个时辰，便能提前卡在葫芦沟的隘口。”
老将抬起头，眼睛里冒出嗜血的光芒。
“那里两面是高山，中间是一条死路。”
“匈奴三千骑兵只要钻进去，就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刘彻死死盯着沙盘上的那条路线。
八十里。
两个时辰。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几千里外的大漠上，瞬间编织成型。
大汉的铁蹄不用再像瞎子一样在草原上乱撞。
他们在未央宫里画一条线。
前线的刀，就能精准地捅进敌人的心窝子。
“电报……”
刘彻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铁匣子。
上面那根断了半截的铜丝天线，在偏殿的过堂风里微微晃动。
这几块废铜烂铁。
比十万雄兵还要锋利。
大汉的决策速度，在这一刻，彻底跨越了漫长的两千年。
碾压了这个时代所有的战争法则。
“李平！”
刘彻猛地转过头。
译电员李平还跪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听到皇帝喊他，吓得一激灵，赶紧直起身板。
“臣在！”
刘彻一把抓起案几上的丝帛。
毫不留情地将其拍在青铜木案上。
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大汉天子的眼神冷厉如刀。
透着一股将猎物逼入死角的残酷。
“既然知道他们在哪。”
刘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那就不用等他们集结了。”
他指着那个铁匣子。
“传令前线，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