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未央宫偏殿。
黄铜按键被一根通红的手指死死往下砸。
李平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桌面上，摔成几瓣。
他咬着后槽牙，右手食指因为高频的按压，指肚已经有些发肿。
电流顺着那根包裹在橡胶里的铜线，钻出大殿。
钻进漫天的秋雨里。
沿着戈壁滩上的木杆，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一路向西狂奔。
跨过玉门关，跨过漫漫黄沙。
不需要驿马跑死在路上。
不需要驿卒带着血书在荒野里迷路。
刘彻的一道军令，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用，直接砸进了西域的黄土里。
车师前王庭以北。
葫芦沟。
这里是个死地。
两侧是陡峭的黄土高坡，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干涸河床。
风裹着碎石子，刮在皮甲上沙沙作响。
匈奴左大将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刃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骑在一匹杂色的匈奴马上，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唾沫混着黄沙，凝成一个黑灰色的泥点。
“大汉的军队还在几百里外找路。”
左大将扯着粗哑的嗓子，回头看向身后的三千骑兵。
骑兵们牵着备用马匹，缩着脖子在冷风里打颤。
连日潜行，人和马都熬到了极限。
“等天黑。”
左大将把弯刀插回刀鞘，用力拍了拍冻僵的大腿。
“摸进楼兰故道，烧了南蛮子的粮草！”
“汉朝皇帝的军令，这会儿还在长安城的桌子上没写完呢！”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
周围的几个千夫长跟着低声狞笑。
他们太懂汉军的死穴了。
长安城离这里几千里。
汉军主将想要调兵，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们只要动作够快，在这荒野里就是无敌的。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左大将的鼻尖上。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突然。
前方的峡谷拐角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不是风声。
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那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咔啦。”
“咔啦。”
像是有无数根铁条，在粗糙的铁管子里同时刮擦。
左大将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扯住马缰。
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碎石地上刨动。
前方的黄土坡上。
漫天的风沙中，慢慢浮现出一排黑色的影子。
没有战旗。
没有战鼓。
只有一排穿着红色扎甲的汉军步卒，像一堵毫无感情的铁墙，静静地堵在葫芦沟的出口。
左大将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头皮一阵发麻。
汉军？
怎么可能有汉军！
他们是算准了汉军主力的位置，绕了三百里远路潜行过来的。
这帮汉人是怎么提前卡在这条死路上的？
黄土坡上。
霍去病骑在汗血马上。
少年将军的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握着一把尚未开刃的精钢长刀，刀尖斜指着下方的匈奴骑兵。
他身后。
两千名端着燧发枪的汉军火枪手，已经列成了三排密集的线列。
刚才那声“咔啦”响。
是两千根金属通条，同时捅进枪管，压实火药和铅弹的声音。
前排的汉军蹲下。
后排的汉军平举枪托，抵住肩膀。
黑洞洞的枪口，像一片密集的金属丛林，死死锁住了下方的谷地。
“放。”
霍去病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这个字。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葫芦沟里轰然炸响。
巨大的声浪撞击着两侧的黄土高坡，回音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橘红色的火舌在风沙中成排亮起。
浓白的硝烟瞬间喷涌而出，像一堵厚实的白墙，遮住了汉军的身影。
左大将甚至没来得及拔出弯刀。
他只听到空气中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撕裂声。
“噗！噗！”
身边两个千夫长的胸口，毫无征兆地爆开两团血雾。
厚实的双层牛皮甲，在铅弹面前像糊窗户的烂纸。
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
碎肉和内脏的碎块混着鲜血，溅在左大将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一股腥臭。
“啊——！”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三千匈奴骑兵挤在狭窄的河床里，完全成了活靶子。
战马中弹，凄厉地长嘶着栽倒在地。
沉重的马身压断了骑兵的肋骨。
骨头折断的脆响在谷底连成一片。
“冲过去！冲过去！”
左大将双眼通红，挥舞着马鞭，死命抽打着战马的屁股。
战马吃痛，扬起蹄子往前冲。
但汉军的枪声根本没停。
第一排射完，立刻后退装填。
第二排上前。
“砰砰砰！”
又是一轮致命的金属风暴。
铅弹像冰雹一样砸进匈奴人的阵列里。
左大将觉得大腿猛地一麻。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从马鞍上狠狠掀飞。
他重重砸在粗糙的碎石地上。
碎石子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挣扎着抬起头。
自己那条引以为傲的战马，脖子上多了三个拳头大的血窟窿，倒在泥水里抽搐。
周围全是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匈奴士兵。
断肢残臂在泥泞里散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三千精骑。
甚至连汉军的脸都没看清，就被硬生生打成了一地烂肉。
火枪的硝烟味压过了草原上的土腥味。
刺鼻的火药味呛得左大将大口咳血。
马蹄声响起。
霍去病骑着汗血马，慢慢走下黄土坡。
马蹄踩在混合着鲜血和烂泥的地上，发出“吧唧”的黏腻声。
他在左大将面前勒住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左大将捂着大腿上的血洞。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年轻将军。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困惑。
“为……为什么……”
左大将喉咙里涌出大股血沫。
他一边咳血，一边死死抓住地上的碎石。
“你们汉人……长了天眼吗？”
他不理解。
大漠茫茫。
他们没生火，没走大路。
连马嘴都戴了笼套。
汉军是怎么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地点，提前在这里端着那喷火的铁棍等他们的？
霍去病没有回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将死的匈奴将领。
少年将军的目光越过一地的尸体，看向南方长安城的方向。
他腰间的皮袋子里，装着那份译好的电报密码纸。
三长两短。
几行墨字。
就把这支在几千里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匈奴奇兵，送进了地狱。
霍去病扯了扯嘴角。
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皮袋那粗糙的边缘。
这种碾压。
不是刀剑的碾压。
是汉人坐在几千里外的宫殿里，看着他们的行军路线，像按死一只蚂蚁一样按死了他们。
信息差。
这三个字，在这一刻，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铅弹和满地的尸体。
霍去病调转马头。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左大将一眼。
“补刀。”
他丢下两个字，策马走向谷口。
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刺刀入肉声。
金属捅破皮肉，发出沉闷的“哧哧”响。
接着归于死寂。
现代。
废弃重机厂的车间里。
几台数控车床正在疯狂运转。
冷却液喷洒，发出刺耳的切削尖啸。
空气里全是一股金属机油的焦糊味。
厂房顶部的排风扇呼呼转动，却抽不走这股子重工业的燥热。
李承乾坐在一张用废钢板搭成的桌子前。
他面前摆着一台黑色的厚重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万界天幕的后台数据正在飞速刷新。
大唐废太子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战报回传。
看着大汉在西域势如破竹。
看着电报机将几千里的战线缝合得严丝合缝。
他手指搭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骨节微微发白。
一旁的空地上。
扶苏正穿着沾满油污的绿工装，戴着厚厚的石棉手套。
他双手握着一把角磨机。
火星四溅，正在打磨一块刚切割下来的高碳钢板。
大秦长公子的脸被火星映得忽明忽暗。
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滴。
李承乾看了扶苏一眼。
他慢慢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下，保存了后台的一份数据报表。
“啪。”
李承乾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重重合上。
轴承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右腿的旧伤在阴冷的水泥地上站得太久，有些发麻。
他伸手捶了两下大腿肌肉。
拖着腿，走到旁边的铁皮储物柜前。
苏烨正靠在配电箱旁边。
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灰掉在地上。
他看着李承乾走过去。
没说话，只是挑了下眉毛。
李承乾拉开铁皮柜门。
里面塞着一个灰色的双肩背包。
他伸手把包拽出来。
甩在肩膀上，背带勒紧了单薄的灰色卫衣。
“苏先生。”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苏烨。
大唐废太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敲在铁砧上的沉稳。
他指了指还在那边火星四溅打磨钢板的扶苏。
“工厂里的活儿，扶苏盯着就行了。”
李承乾把书包的胸扣“啪哒”一声扣紧。
“他喜欢跟这些铁疙瘩死磕，大秦也确实需要这些生硬的骨头。”
李承乾转头看向厂房紧闭的卷帘门。
门外，隐约透进一丝下午的沉闷阳光。
“孤……我该走了。”
李承乾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的眼神穿透了这间机油味弥漫的破旧厂房。
“前几日收到了国防大学的报到通知。”
“我也该去那个叫军校的地方。”
他伸手拉开卷帘门旁的一扇小铁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
李承乾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学学怎么在这大地图上。”
“操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