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左脚猛地抬起。
松开离合器。
右脚踩着厚底皮靴，重重踩下那块粗糙的生铁油门踏板。
“轰隆——！”
单缸柴油机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直冲半空。
四条带着人字形花纹的粗大橡胶轮胎，在烂泥地里死死咬住地面。
车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后轮打滑，扬起一阵漫天黄土。
泥巴点子甩在后方的青石阶上。
嬴政的后背狠狠撞在粗糙的皮质座椅上。
巨大的推背感让他胸口一闷。
他双手死死握住生铁焊成的方向盘。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片苍白的骨色。
“咳咳咳！”
车后方。
李斯和赵高被浓烟和黄土糊了一脸。
两人趴在泥地里，剧烈咳嗽。
眼泪混着煤灰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们根本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着那头黑色的钢铁怪兽冲向远方。
越野车冲出了泥地。
四个黑色的车轮砸在新铺好的灰白水泥直道上。
发出沉闷的胎噪。
嬴政右脚死死踩着油门不放。
速度越来越快。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吹散了他头上的发髻。
灰白色的长发在脑后狂舞。
这车没有减震弹簧。
水泥路面细微的起伏，通过坚硬的底盘，毫无保留地传导到嬴政的身上。
他的骨头缝都在跟着这台机器一起震颤。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双手被方向盘震得发麻。
但他没有松开油门。
大秦始皇帝迎着割脸的冷风，张开干裂的嘴唇。
放声大笑。
笑声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撕碎。
这速度，比大秦最快的六驾马车还要快上数倍。
两边的行道树连成了一道绿色的残影。
在这台喷吐黑烟的钢铁巨兽面前，距离变成了可以被随意碾压的泥土。
一百里外。
博浪沙。
秋风扫过芦苇荡，枯黄的苇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条笔直的灰白水泥路横穿过这片荒野。
张良趴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地面的湿泥透着刺骨的寒气。
冰冷顺着他的膝盖钻进骨头里。
一片锋利的苇叶划破了他的侧脸，渗出一丝细小的血线。
他没去擦。
双眼死死盯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
在他身旁，蹲着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
壮汉浑身肌肉虬结，青筋像小蛇一样盘在胳膊上。
一把重达百二十斤的大铁椎，安静地躺在烂泥里。
生铁表面泛着幽冷的暗光。
他们在这里趴了三天。
大秦修了这条新路，他们断定嬴政出巡必经此地。
“公子，有动静。”
壮汉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张良把侧脸贴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没有马蹄的得得声。
没有车轮碾压石子的碎响。
只有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震颤。
像是有天雷被闷在了一口铁锅里，顺着地脉一路滚过来。
张良的耳朵被震得发麻。
他握着青铜剑柄的手指微微出汗。
“准备。”
张良声音紧绷。
地平线尽头。
一股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方形铁盒子撞入了张良的视线。
它没有马拉着。
四个巨大的黑轮子在水泥路上疯狂滚动。
速度快得惊人。
张良的呼吸停滞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头怪兽以一种撕裂常理的速度逼近。
“那是什么……”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发疼。
铁盒子越来越大。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砸！”
张良嗓子劈了叉，嘶吼出声。
壮汉猛地站起身。
双腿扎进泥地里，腰部肌肉瞬间收紧。
他大吼一声，双手抓住大铁椎的木柄，拼尽全力往上提。
粗壮的手臂上崩开几道细微的血口子。
百二十斤的铁椎刚刚举过头顶。
还没等他腰部发力掷出。
“轰——！”
一阵狂暴的劲风夹杂着浓烈的柴油味，迎面扑来。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一发炮弹。
直接从他们眼前几十步的路上狂飙而过。
壮汉手里的铁椎僵在半空。
他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
目标已经消失了。
“呼——”
壮汉脱力，大铁椎脱手而出。
砸在空荡荡的水泥路面上。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水泥地被砸出一个白色的浅坑。
铁椎骨碌碌滚进了对面的水沟里，砸断了几根芦苇。
张良被越野车带起的狂风掀翻在地。
他在泥水里滚了两圈。
一股刺鼻的黑烟瞬间笼罩了这片芦苇荡。
那是柴油燃烧不充分排出的尾气。
呛人的硫磺味和焦油味直钻鼻腔。
“咳咳咳！”
张良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顺着通红的眼角往下流，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印子。
他大口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直接趴在路边干呕起来。
壮汉呆呆地站在路边。
看着那辆越野车在视线尽头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大汉的力气，在这台机器的速度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张良撑着泥地，慢慢坐起身。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呆滞地看着远去的车尾气。
绝望。
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处心积虑。
散尽家财寻访刺客，打造重锤。
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路线。
可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那铁兽的速度，快到他们连举起武器的机会都没有。
刺杀？
怎么刺杀一阵风？
怎么刺杀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张良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苦心筹谋的复国大业。
在这扬起的漫天尾气中，被碾得粉碎。
六国余孽，连碰到嬴政衣角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水泥直道上。
越野车还在狂奔。
嬴政的双臂被方向盘震得失去了知觉。
手指僵硬地扣在铁管上。
前方的直道开始出现弯曲。
一片茂密的树林挡住了视线。
嬴政右脚离开油门。
重重踩在中间的刹车踏板上。
“呲——！”
生铁刹车片死死咬住车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狂风。
四个橡胶轮胎在水泥路面上拖出四道长长的黑色焦痕。
一股烧焦的橡胶味飘进车厢。
越野车猛地一顿。
车尾甩了半圈，稳稳停在树林边缘。
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怠速声。
排气管往外吐着断断续续的白烟。
嬴政松开方向盘。
他抬起双手，用力揉了揉酸麻的手腕。
骨头节发出几声脆响。
脸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迎风，冻得有些发僵。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条长长的水泥路。
又看了看前方被树林遮挡的远方。
嬴政皱起眉头。
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车跑得太快了。
他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跑出了几十里地。
但四周死一般的安静。
除了发动机的喘气声，听不到任何动静。
“车跑得快。”
嬴政拍了拍冰冷的铁皮车门，声音沙哑。
“但这大军前方的消息，传不回咸阳。”
他想起了大汉在漠北用的那个木盒子。
“大汉的无线电报虽好。”
嬴政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白气。
“能千里传音，破了迷雾。”
“可终究是听声不见字。”
战场上瞬息万变。
靠着火花打出的滴滴声，终究太短促。
若是几十里外的军情复杂，需要调度粮草、器械的详细名录。
光靠听声去猜，太容易误事。
大秦的军法森严，一道军令差了一个字，那是要掉几万人脑袋的。
天幕外。
现代实验室里。
苏烨坐在电竞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罐刚拉开拉环的可乐。
碳酸气泡在易拉罐里嘶嘶作响。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满脸黑灰、皱着眉头的秦始皇。
苏烨把可乐凑到嘴边，灌了一口。
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把易拉罐放在桌面上，塑料鼠标被他推到一边。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麦克风。
手指按在红色的通话键上。
“嫌听声音麻烦？”
苏烨的声音通过天幕，直接砸在水泥路上的越野车旁。
带着一股现代工业社会解决问题的粗暴逻辑。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看着屏幕里的嬴政。
“那就铺有线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