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竹木香夹杂着淡淡的机油味。
在咸阳宫的大殿里散开。
扶苏的手指重重戳在宣纸上。
四圈黑乎乎的圆环。
那是他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勾勒出的轮胎。
旁边配着底盘悬挂和传动轴的草图。
“大明的树胶，大秦换来了千斤。”
扶苏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嬴政。
“儿臣让少府按比例加了硫黄熬煮。”
“压在木头模具里，外面刻上花纹，这就成了不怕磨的胶轮。”
“它比木头轱辘抓地，有这四只脚，不用铺铁轨，黄土烂泥也能跑！”
嬴政站在案几前。
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张乱糟糟的图纸。
大明铺铁轨，把兵力投送到大漠边缘。
这事儿像一把生锈的刀，卡在大秦始皇帝的嗓子眼里。
大秦要争天下第一。
不管是兵戈还是这会跑的铁疙瘩。
“传令少府。”
嬴政双手按着青铜案几，指甲在硬木上刮出白痕。
“给寡人砸。”
“照着公子的图，把那些精钢全给寡人砸成这车架子。”
时间流速在系统干预下，猛然加快。
骊山北麓，秦始皇陵外的空地上。
原本几十万修陵的刑徒，一半被抽调去挖煤，剩下的全被赶进了临时搭建的重工业营地。
这里没有黄土的灰，只有煤烟的黑。
黑烟遮天蔽日。
太阳挂在天上，像个暗红色的鸭蛋。
上百个巨大的火炉日夜不熄。
热浪把地上的雪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泥泞的黑水。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连成一片。
几千个光着膀子的铁匠，举着几十斤重的大锤，狠狠砸在烧红的钢锭上。
火星溅在他们布满汗水和煤灰的胸膛上，烫出一个个红泡。
没人停手。
天幕高悬。
现代，私人博物馆地下室。
苏烨坐在折叠椅上，喝了口可乐。
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驱散了屋里的燥热。
他看着电脑屏幕，屏幕被分割成了好几块。
一块是扶苏拿着图纸在那儿比划。
一块是骊山营地的全景。
大秦没有精密机床，没有电焊。
那就用最暴力的法子。
几千名工匠轮流上阵，用粗糙的铁锉，一点点把精钢锉出齿轮的模样。
误差靠一次次的报废来填补。
底盘的钢梁造不出来一体成型。
就用生铁打出粗大的铆钉。
把两块钢板死死扣在一起，烧红的铆钉砸下去，冷却后严丝合缝。
一个月后。
骊山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一辆丑陋的钢铁怪兽，静静地趴在黑泥里。
它没有现代越野车的流线型车身。
四四方方。
车皮是用厚重的钢板强行铆接起来的，边缘带着粗糙的毛刺。
车头引擎盖上，还能看到铁锤敲击留下的坑洼。
没有挡风玻璃，只有几根生铁焊成的防滚架。
底盘极高。
四个巨大的黑色橡胶轮胎，散发着刺鼻的硫化酸臭味。
胎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人字形花纹。
这东西看着就像个披着铁甲的粗胚。
但透着一股子老秦人特有的、不讲理的暴力美学。
扶苏站在天幕前，手里捏着一个对讲机。
那是苏烨为了方便指挥，刚刚在系统里高价兑换的双向通讯器。
“进油。”
扶苏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在骊山营地的大喇叭里响起。
一个浑身机油的工匠，爬上车头。
他抱着一个陶罐，把里面黑褐色的猛火油提炼物（粗柴油），小心翼翼地倒进车头的油箱里。
油液泛着刺鼻的气味。
“准备点火。”扶苏的手心全是冷汗。
对讲机的塑料外壳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大秦没有电子打火。
电池和起动机这东西，现在的工匠手艺根本搓不出来。
只能用最古老、最原始的手摇启动。
一个身高九尺的秦军锐士，脱了外袍。
露出一身盘根错节的腱子肉。
他拿着一根鸭嘴形的粗大铁摇把，插进车头正前方的圆孔里。
卡住柴油机的曲轴。
“一，二，三！”
锐士低吼一声。
双臂肌肉猛地坟起，青筋像小蛇一样在皮肤下滚动。
他腰部发力，狠狠往下压摇把。
“吭——”
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摩擦声。
气缸里的活塞被强行推动，压缩空气。
阻力极大。
锐士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直跳，硬生生把摇把转了半圈。
“吭哧……吭哧……”
柴油机像一个犯了哮喘的老头。
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排气管里喷出几口灰白色的淡烟。
“没着！”
锐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咬紧牙关，再次握住铁把。
“再来！”
“吭哧！吭哧！”
连续转了七八圈。
锐士的手掌磨破了皮，鲜血渗在铁把手上，打滑。
他死死握住，用体重往下压。
突然。
汽缸内部。
高压高温的空气中，一股雾化的粗柴油喷入。
瞬间爆燃。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爆响在引擎盖下炸开。
曲轴瞬间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反冲力。
铁摇把猛地往回一弹。
“当！”
巨大的力量直接把那个九尺高的锐士掀飞出去。
他重重砸在两丈开外的泥地里，滚了两圈。
捂着右手手腕，疼得满脸冷汗。
脱臼了。
但没人去管他。
“轰隆隆隆——！”
粗暴的机械轰鸣声，在骊山脚下彻底爆发。
这声音比一百面战鼓同时擂动还要密集。
震得周围人的胸腔发麻。
车尾那根粗大的生铁排气管。
“嘭”的一声。
喷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
直冲天际。
大秦的第一台内燃机。
在这台拼凑起来的越野车里，彻底苏醒了。
浓烈的柴油燃烧废气，顺着冷风飘散开来。
呛鼻。
熏眼。
周围站得密密麻麻的大秦甲士，被这股黑烟熏得连连后退。
战马受到惊吓，前蹄腾空，发出凄厉的长嘶。
几个马夫拼死拽住缰绳，才没让马群炸营。
“这是什么怪味！”
一个百夫长捂着鼻子，眼泪被熏了出来。
“这铁兽喘的气，比毒瘴还呛人！”
天幕外。
大明，奉天殿。
朱棣盯着那台喷黑烟的敞篷铁车。
大明亲王的双眼冒着精光。
“不用铺铁轨？”
朱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甲片哗啦作响。
“这四个黑轮子，就能在泥地里跑？”
大明的火车好是好，但离了铁轨就是一堆废铁。
大秦这玩意儿。
要是装上火铳，这不就是能到处乱窜的铁浮屠？
大汉，未央宫。
卫青猛地站起身。
老将的呼吸变得粗重。
“若有此车，漠北的补给不用再走走停停。”
“这车轱辘不怕风沙，马跑死了，它只需吃油！”
骊山营地。
轰鸣声还在持续。
整辆车在原地微微发抖。
那是发动机带来的原始震颤。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嬴政来了。
大秦始皇帝没有坐步辇。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黑泥地上，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
他不在乎。
李斯和赵高紧跟在后面，小步跑着才没掉队。
两人被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呛得连连咳嗽。
嬴政停在车头前。
他盯着那满是铆钉的粗糙引擎盖。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
他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泥土在跟着这台机器一起震动。
这是力量。
纯粹的、不借人力牛马的工业力量。
他伸出手。
掌心贴在冰冷的防滚架上。
钢铁的震颤顺着手臂传遍全身。
嬴政的眼底，燃起一团压抑不住的狂热。
“好。”
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嬴政猛地转身。
左手扶着车门边缘，右脚蹬上那块焊接的粗糙铁踏板。
腰部一发力。
大秦天子直接跨进了那辆没有车顶的越野车驾驶室。
“陛下！”
李斯吓得魂飞魄散。
老丞相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双手死死扒住越野车的轮胎花纹。
“不可啊！”
李斯嗓音嘶哑，急得满头大汗。
“此等铁兽，性情狂躁，尚未驯服。”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不可亲身试险！”
赵高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陛下，奴婢愿代陛下试驾这铁车！”
赵高一张粉白的脸全被黑烟熏黑了，跪在车门边连连磕头。
嬴政坐在粗糙的皮质座椅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三个铁踏板。
离合、刹车、油门。
扶苏在天幕里教过无数遍，他早就在脑子里演练得滚瓜烂熟。
他抬起头。
目光冷冷地扫过李斯和赵高。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锵——”
天子剑出鞘。
三尺青锋在黑烟中划过一道冷光。
剑尖直直指着李斯的鼻尖。
只差半寸。
李斯浑身一僵。
扒着轮胎的手指瞬间松开，人往后瘫坐在泥水里。
冷汗浸透了后背。
“起开。”
嬴政的声音不高。
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这声音顺着天幕的收音设备，在大秦的营地、也在现代的地下室里响起。
他随手把天子剑插在副驾驶的空座上。
双手握住那个用生铁打磨出来的方向盘。
方向盘有些冰手，但握在手里，有种掌控天下的踏实感。
“寡人的天下，寡人自己去巡。”
嬴政盯着前方辽阔的关中平原。
眼神睥睨。
“这铁兽，寡人要亲自驾着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