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长风裹着粗砂，狠狠刮过荒凉的冻土。
“叮！当！”
生铁镐头砸在坚硬的土层上，砸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虎口震裂了。
鲜血顺着木柄往下流，混着泥沙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没人停手。
大明长城关外。
几十万穿着粗布短打的劳役，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蚁群。
漫山遍野。
他们光着膀子，脊背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
汗水冲刷着满身的煤灰和黄土。
号子声连成一片，震碎了塞外死寂的寒风。
一筐筐灰白色的水泥砂浆被倒在平整好的路基上。
粗大的原木被替换成了新浇筑的水泥轨枕。
后方，几百头健牛拉着沉重的平板大车缓慢挪动。
车上堆满了刚从渭水高炉运来的无缝钢轨。
钢条在烈日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起！”
工头嗓子喊得劈了叉。
十几个汉子用铁钳夹住沉重的钢轨，咬着后槽牙往前拖。
“轰”的一声。
钢轨稳稳落在水泥枕木上。
铁锤砸下，巨大的道钉死死咬住钢铁边缘。
两条笔直的银色丝线，硬生生切开了蒙古草原的边缘，像一把刺向游牧民族心脏的利剑。
半年后。
塞外的枯草冒出了新绿。
漠北深处，一处低矮的山包后头。
蒙古首领巴特尔跨坐在战马上。
他手里攥着一根油腻的马鞭。
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沾着的半干羊血。
他盯着前方十里外的那座大明前哨营地。
嘴角扯动，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南蛮子疯了。”
巴特尔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他看着那两条铺进草原的古怪铁条。
“费了天大的力气，把铁铺在地上生锈。”
“等杀光了那帮修路的杂碎，把这铁条撬回去，够咱们打几万把弯刀！”
前方的明军营地很简陋。
只有一层单薄的木栅栏。
几百个明军工兵正在铁轨尽头搭建加水站和煤仓。
没有拒马，没有深沟。
甚至连个像样的望楼都没搭完。
巴特尔抓起挂在马鞍上的弯刀。
刀刃抽出皮鞘，发出一声嘶鸣。
他知道大明的火器厉害了。
但他更懂草原的规矩。
大明的步兵走到这里，粮草要耗费大半，将士早就疲惫不堪。
而他的骑兵，来去如风。
只要一个冲锋，那几百个明军就会变成马蹄下的烂泥。
“杀！”
巴特尔高举弯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抢了他们的粮！杀光南蛮子！”
“呜——”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山丘后方吹响。
上万名蒙古骑兵从藏身地涌了出来。
马蹄踏在刚解冻的草原上，发出沉雷般的轰鸣。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像是一片乌云，贴着地皮朝明军营地席卷而去。
战马的鼻孔喷着白气。
骑兵们挥舞着弯刀，双眼通红，满脸嗜血的狂热。
十里。
五里。
距离越来越近。
巴特尔甚至能看清营地里那些明军惊慌失措的脸。
突然。
一声极其尖锐、刺破云霄的怪啸，从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传来。
“呜——！！！”
那不是牛角号。
也不是野兽的嘶鸣。
那声音带着金属撕裂空气的狂暴，震得整个草原的泥土都在发颤。
巴特尔座下的战马猛地打了个响鼻。
前蹄在奔跑中一乱，险些绊倒。
巴特尔死死勒住缰绳，手心勒出一道血印。
他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
升起了一根粗壮的黑色烟柱。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大，比上万匹战马同时冲锋还要沉重百倍。
“咚咚！咚咚！”
一个黑色的钢铁怪物，顶着漫天的黑烟，从地平线那头冲了出来。
它沿着那两条银色的铁轨。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朝着这边疯狂咆哮。
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那是什么怪物！”
巴特尔的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他握刀的手在剧烈发抖，刀背磕在马鞍上，当当直响。
蒙古骑兵的冲锋阵型瞬间乱了。
战马被那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吓得四处乱窜。
任凭骑兵怎么抽打马鞭，战马只是在原地打转，甚至把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铁龙逼近了。
“呲——！”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草原上空炸开。
火车头喷出大股大股滚烫的白色蒸汽。
生铁刹车瓦死死抱住钢轮。
一长串耀眼的火星在铁轨上拖出几十丈远。
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铁锈味。
庞大的军列在距离蒙古骑兵不足两里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车头喘着粗气，白雾将半个车身笼罩。
“咣当！咣当！”
十几节绿色的铁皮车厢，大门同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沉重的木踏板砸在路基上，砸起一片灰尘。
大批大批穿着红色罩甲的明军士兵，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
没有面黄肌瘦的饥饿感。
他们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崭新燧发枪。
一排。
两排。
三排。
几千名神机营火枪兵，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就在铁轨旁列成了密不透风的线列方阵。
后方的平板车厢上。
粗大的麻绳被一刀砍断。
十几门黄铜铸造的野战火炮，被炮兵推着滚下斜坡。
炮口黑洞洞的，直指乱作一团的蒙古骑兵。
巴特尔僵在马背上。
他觉得脖子后面冒起一层白毛汗。
湿透的里衣贴在脊梁骨上，冷得刺骨。
他明白过来了。
那铁条不是用来生锈的。
那是大明用来运兵的命脉。
几千里的路程。
大明的军队不需要走上几个月。
他们坐在那铁肚子里，喝着热水，吃着干粮。
只要几天时间，就能直接把一座塞满火器的兵营，扔到他的脸上。
游牧民族引以为傲的机动性。
在日夜不休的蒸汽机车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跑……”
巴特尔牙齿咬破了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快跑！”
他扯着嗓子嘶吼，猛地拨转马头。
晚了。
军列最前方的一节铁皮车厢顶部。
朱棣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山文甲。
皮靴踩在滚烫的车顶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卷着火车的煤烟吹过。
吹动他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大明燕王双手端着一把特制的长管燧发枪。
他没有瞄准。
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下方那些惊慌失措的蒙古骑兵。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透的牲口。
朱棣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重重扣下。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这声枪响就是催命的军令。
下方。
几千把燧发枪齐齐平举。
“放！”
统领的吼声撕裂空气。
“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豆声在草原上轰然炸开。
浓白的硝烟瞬间连成了一堵厚实的白墙。
火线交织。
正在调转马头的蒙古骑兵，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壁。
最前面的一排战马，前胸爆开一团团血雾。
凄厉的马嘶声响彻原野。
战马前蹄一软，轰然倒塌。
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进泥土里，还没爬起来，就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漏勺。
巴特尔只觉得肩膀一麻。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从马鞍上掀飞。
他重重砸在草地上。
胸口的牛皮甲被生生撕裂，一个血窟窿正往外冒着血泡。
他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视线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是那头停在铁轨上的黑色巨兽，还在往外喷着炽热的白汽。
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
大明的铁龙威震天下。
枪炮声通过天幕的收音，清晰地传遍了万朝时空。
大秦，咸阳宫。
夕阳的光打在青石板上。
大殿内寂静无声。
嬴政站在御案前，双手死死攥着案几边缘。
他看着天幕里那列运兵如神的火车，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铁轨。
大秦必须铺出这样的铁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扶苏大步跨进门槛。
他没有穿那套蓝白色的现代校服。
换上了一身大秦的玄色深衣。
衣服上沾着几块黑色的机油污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金属气味。
大秦长公子双手捧着一张卷起来的图纸。
图纸很大，是用几张宣纸强行拼凑粘在一起的。
他的双眼熬得通红，眼下挂着两道深深的乌青。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快刀。
扶苏走到御阶下。
没有行跪拜大礼。
他双手将那张图纸“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旁边的青铜案上。
沉闷的响声在咸阳宫里回荡。
图纸摊开。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复杂的齿轮、履带、气缸和传动轴。
线条凌乱，却透着一股粗暴的机械美感。
扶苏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台阶上的始皇帝。
他胸膛剧烈起伏，嗓音因为熬夜画图而嘶哑得像砂纸。
“父皇。”
扶苏的手指重重戳在那张图纸的中央。
“大明的铁车，只能在轨道上跑。”
扶苏咬着后槽牙，眼底燃起一团熊熊的野火。
“儿臣今日给您造的。”
“是不受铁轨限制的真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