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打着赤膊的汉子，嘴里咬着发黄的麻绳。
粗大的麻绳在他们粗壮的肩膀上勒出深深的血痕。
皮肉翻卷着，汗水流进去，杀得生疼。
没人敢松劲。
木制龙门吊的粗大轴承发出刺耳的尖叫。
“嘎吱——”
那台刚刚测试成功、用橡胶垫圈封死漏气的单缸蒸汽机，被缓缓吊上半空。
底下的工匠浑身是泥浆。
他们推着一辆用新出的精钢打制的四轮底盘。
钢轮边缘卡在灰白水泥地上的两条铁轨里。
底盘对准了上方悬空的黑铁机器。
“放！”
大明工部尚书挥下右臂，嗓子已经喊哑了。
绞盘松开。
“轰！”
数千斤重的铁疙瘩重重砸在钢制底盘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四个钢轮猛地往下一沉。
车轮和铁轨撞击，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地面跟着震颤了一下。
十几个工匠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手里举着铁扳手，死命拧紧底座固定用的六角螺栓。
金属摩擦声响成一片。
大明第一台简易蒸汽机车，在这片烂泥地里拼凑成型。
朱元璋站在两步开外的碎石子上。
老朱没穿龙袍。
一身粗布衣裳沾满了煤灰和黄泥，袖口挽到了手肘处。
他盯着这台丑陋的钢铁怪兽。
车头连着一节露天的铁皮车厢，里面堆着半车黑乎乎的碎煤。
一股浓烈的生铁腥味直冲鼻腔。
“上位！”
几个文官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子上，膝盖磕出血印。
他们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
“此物刚造出来，凶吉未卜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不可登车涉险！”
朱元璋一脚踹在那个领头文官的肩膀上。
官服布料撕裂。
文官闷哼一声，被踹得滚进旁边的泥水沟里。
沾了一脸臭水。
“滚开！”
老朱嗓子发沙，手指着那节铁皮车厢。
“大明的江山是咱骑马打下来的。”
“这不用喂草的铁马，咱今天必须第一个骑！”
他大步跨过去。
双手扒住铁车厢的边缘。
刚出炉不久的生铁板还带着余温，有些烫手。
朱元璋腰部发力，右腿一蹬，翻身跃进没有顶棚的车厢里。
厚底皮靴踩在煤堆上，嘎吱作响。
“天德！”
朱元璋扒着铁皮栏杆，冲着下头大吼。
“上来！陪咱走一遭！”
徐达咽了口干沫。
老将军看着那喷白气的锅炉，头皮发紧。
那铁管子呼呼喘气的动静，听着比下山的老虎还瘆人。
但他没犹豫。
手脚并用爬上车厢，跟朱元璋并排站在黑煤堆里。
车头前方的司炉工光着脊梁。
一铲子一铲子往炉膛里填煤。
橘红色的火苗窜出半尺高。
热浪卷着煤渣烤过来，徐达脸颊发烫，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
压力表上的铜针跳到了红线。
“开阀！”
司炉工大吼一声，双手死死压下那根粗大的生铁拉杆。
“呲——”
高压蒸汽顺着铜管冲进气缸。
黑色的橡胶垫圈死死咬住缝隙，没有漏出一丝白烟。
巨大的推力狠狠砸在活塞上。
连杆猛地往前一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节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
朱元璋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摔在煤堆上。
他一把死死抓住车厢边缘的铁板，手背青筋暴起，稳住身形。
车轮转了。
沉重的精钢车轮在铁轨上打滑。
“吱啦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四周的空气。
车轮原地空转了半圈，跟铁轨蹭出大片大片的金黄火星。
火星飞溅到路边的枯草上，冒起几缕青烟。
“动了！动了！”
外头围观的工匠挥舞着手里的铁锤大喊。
车轮终于咬住了铁轨。
庞大的钢铁身躯发出沉重的喘息，碾着铁轨缓缓向前滚动。
一下，两下。
连杆的往复运动越来越快。
车头的烟囱喷出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
速度提起来了。
冷风迎面撞进没有顶棚的车厢。
卷着细碎的煤渣，刮在朱元璋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老朱死死抓着铁皮栏杆。
骨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他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车厢外头。
路边的杨树开始往后退。
起初还能看清树干上的裂纹。
随着车轮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树木退得越来越快。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远处的景色糊成了一道道绿色的残影。
狂风吹散了朱元璋头上的发髻。
灰白的乱发在风里狂舞。
黑煤灰吹了他一脸，顺着汗水往下淌。
“哈哈哈哈！”
朱元璋张开大嘴，迎着风放声大笑。
笑声被机械的轰鸣声撕碎，但他还在笑。
这铁马不用喝水，不用歇脚。
跑得比大明最好的战马还要稳，还要快！
徐达蹲在车厢角落。
老将军双手死死抠着车底板的一条缝隙。
指甲劈了，渗出血丝。
他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他在战场上砍人的时候没怕过。
但现在这铁罐子在地上狂奔，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胃酸一个劲儿往嗓子眼顶。
天幕外。
现代私人博物馆的实验室里。
苏烨靠在转椅上。
他看着电脑屏幕里，那个满脸黑灰、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的大明皇帝。
苏烨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水流滑进喉咙。
他把玻璃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粗糙的初代机车，时速撑死三十公里。
在现代连个老头乐都跑不过。
但在这群古人眼里。
这种不知疲倦的钢铁动能，就是缩地成寸的神迹。
画面里。
“呲——”
机车司机拉下制动杆。
生铁刹车瓦死死抱住车轮。
一长串火星在铁轨上拖出十几米远。
刺耳的尖啸声中，列车稳稳停在十里外的荒地尽头。
白色的蒸汽包裹了车头。
浓重的焦铁味弥漫开来。
朱元璋双手一撑铁皮，直接从半人高的车厢上跳了下来。
皮靴重重砸在碎石子路基上。
右脚崴了一下。
他没管。
拖着脚大步走到车头前方。
他看着那两条泛着冷光的钢轨。
它们笔直地穿过荒野，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无边无际。
朱元璋慢慢转过头。
干瘦的脸颊上沾满煤灰。
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北方的天空。
那是蒙古残元逃遁的方向。
“传旨！”
老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狠戾。
他抬起手。
手指直直指着脚下的铁轨。
“这铁条。”
“给咱一路铺到蒙古人的帐篷门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