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三世点了点头,嘴唇抿紧,似乎在斟酌措辞,“巴西琉斯说得是。鲁道夫一世.........他觊觎那不勒斯已久。我的父亲未能从西西里岛的失败中归来,如今那不勒斯国力未复,若与鲁道夫一世单独对抗,绝无胜算。那不勒斯愿意与罗马帝国并肩作战。”
“很好。”君士坦丁简短地回应。
“只是..........”
查理三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贵族,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鲁道夫毕竟是打着十字军的旗号南下。我们阻击他,罗马教廷那边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君士坦丁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阻拦一支‘十字军’,在名义上就是阻拦上帝的事业,就是与整个基督教世界为敌。
教皇的一纸绝罚令,能让那不勒斯的贵族们连夜倒戈,能让那些本就骑墙观望的人找到最体面的背叛理由。
“教廷?”
君士坦丁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鲁道夫要吞那不勒斯,是利奥十世无法完全公开支持、却也无法公开反对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他不能公开支持,因为那会让他成为世界嘲笑的对象,成为一个号召信徒东征却纵容皇帝以十字军为名吞并基督教国家的教皇。他也不能公开反对,因为他需要鲁道夫的军队去挽回屡次东征后教廷大大受损的威望。”
“所以我们联合作战,他除了装作没看见,还能怎么样?”
查理三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明白了。”
“查理。”君士坦丁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因为一顶王冠或一纸诏书就承认你的权利。权利是用血与火写成的。”
查理三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紧接着君士坦丁十一世转身,面对那不勒斯的贵族。
那不勒斯王国内部并不团结。有些贵族还在骑墙看哪边能赢就倒向哪边。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安茹家族对那不勒斯的统治还不过三十多年,根基远远谈不上稳固。
而那不勒斯本地那些古老的家族,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比安茹家族深得多,相对于安茹家族,他们更效忠自己的领地。
君士坦丁用清晰流利的拉丁语开口:
“各位,鲁道夫虽然率军南下打着拯救圣地的旗号。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恭敬或闪烁的脸:“他的军队不会去耶路撒冷。他的军队会先到那不勒斯。他要把这片土地变成哈布斯堡家族的封地,把诸位变成哈布斯堡的附庸。”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在想,如果鲁道夫来了,投降也许家族还能保全一切。我也知道,你们中有的人,也许心里更亲近、更认同那位鲁道夫一世。”
“可我要提醒你们,你们今天臣服于他,明天就得交出一切。”
“先是你们的金币,再是你们的城堡土地庄园,最后是你们的姓氏从这片土地上被彻底抹去。哈布斯堡家族起家靠的是什么?从来不是仁慈。”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港口停泊的旗舰[查士丁尼]号上那面飘扬的双头鹰旗:
“我带了罗马的军队来,不是来征服那不勒斯,而是保护。你们的国王查理,他是我的姻亲。我帮他守住这片王冠,因为我不希望看到哈布斯堡的旗帜插在意大利的南岸。”
他转头看向查理三世。表情变得十分庄重:
“查理,以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罗马帝国不会侵略安茹家族在那不勒斯的任何一寸土地。”
“等鲁道夫退却,我就返回君士坦丁堡。你、及安茹家族的血脉,依旧是那不勒斯的统治者。”
查理三世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酝酿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以安茹家族的荣誉向巴西琉斯保证,那不勒斯,永远是罗马帝国的忠实盟友。”
君士坦丁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这话有几分真。查理三世之所以答应他的提议、邀请自己入驻那不勒斯,不过是为了在两个巨人之间保全自己。
随后,查理三世陪同君士坦丁查看布林迪西港的设施。
两人并肩走在码头上,身后跟着一大群军官和贵族。
查理三世介绍着当地的民生情况和道路状况,君士坦丁一边听,一边看。他的目光扫过堆积的货箱,扫过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切。
登陆用了整整一天。
三万四千人的部队在布林迪西港周边建立了临时营地。
当晚,君士坦丁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查看地图。
这张地图已经有些破旧了,羊皮纸的边角卷曲,几处被反复折叠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布上,忽明忽暗。
案上还摊着一封刚刚送抵的密信。
送信方是由比萨、热那亚牵头的北意部分反对哈布斯堡帝国权威的城邦组建的秘密同盟。
信中称如巴西琉斯的军队与鲁道夫一世交战,他们一定会拉起反对哈布斯堡的旗帜响应。
而这封密信的夹层里,还附夹着些许关于鲁道夫一世这支十字军军队构成的情报——从十字军的主要参与诸侯,到兵力的大致构成。但也就局限于此了。
数字相对模糊,具体编制不详,很多地方写满了据闻大约可能也许应该这样的字眼。
北意城邦的响应是好事,他们响应,就意味着鲁道夫会一定程度分兵,
他不能放着背后的城邦不管,总要留下部队监视、威慑、镇压。
而他们的情报..........
有用,但不多。
他需要更精确详细的信息,几个月前那群贵族虽然承诺过会提供,但罗马不能只指望他们。
“陛下。”帐外传来西奥多的声音。
“进来。”
西奥多掀开帐帘,弯着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情报。
“罗马方面传来的消息。”他把情报递上,“鲁道夫一世的先锋已经即将抵达罗马,但其主力部队仍在北意大利巡逡。”
君士坦丁接过情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上面的信息与他之前掌握的相符。鲁道夫一世的主力规模空前——十二万人的军队,即便对于神圣罗马帝国而言,也是倾国之力了。
“他倒是下了血本。”
十二万。
三万四千。
但前世他面对过比这更悬殊的对比。
面对整个奥斯曼帝国,面对那支拥有乌尔班巨炮、如林的船影帆樯和几乎无穷无尽的兵力的穆罕默德二世。
那一战他输得彻底,输掉了一切。
但这一世不同。这一世他带着三万四千名历经战火的精锐主动出击,这一世他的敌人是一支臃肿、庞杂、内部各怀鬼胎的联军。
十二万人的联军,听起来吓人。
但那十二万人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哈布斯堡而战?有多少是被十字军的名分裹挟而来?
有多少是哈布斯堡的政敌,正在等着看他开的十字军牌战车在意大利翻车?
..........
1289年1月初。罗马军队抵达了那不勒斯城。
那不勒斯城坐落在海岸,面朝蔚蓝的第勒尼安海。
城市外围有城墙环绕,内里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和教堂,红褐色的屋顶一层叠着一层,从海岸一直爬上背后的山坡。
港口里渔船往来络绎,远处,维苏威火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与君士坦丁堡相比,这座城市的规模要小得多。
它没有君士坦丁堡的城墙那般恢弘,没有圣索菲亚大教堂那样的巨穹,没有那种万城之城的气度。
但它亦有着自己的独特韵味,慵懒而明媚。阳光照在红褐色的屋顶上,照在狭窄街道的石板上,照在港口停泊的渔船的白帆上。海风温暖,这座城市它更像一个躺在海边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对远方的风暴既知道又不太在意。
君士坦丁的大军驻扎在城外。
营帐连成一片,延绵数里。
城内的居民们,或好奇或恐惧地从城墙上张望这支来自东方的军队。然后低下头,在胸前画十字,感谢上帝让这支军队是来保护他们的,而不是来征服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