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8年十二月中旬。
爱奥尼亚海。
旗舰[查士丁尼]号在浪涛中起伏。
灰云压得极低,从北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南方的天际,浪头绵密而执拗,一个接一个地推过来撞在船首上炸开成白色的泡沫,最终被风撕成细碎的水雾。
君士坦丁站在旗舰甲板上。海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海面,目光从那些翻涌的浪头上掠过。
但他的思绪,早已不在海面上。
几个月前,那些反对派诸侯的使者到访君士坦丁堡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君士坦丁当时站在窗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既然早晚都要直面,那不如就此出兵,占据主动。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抽调三万四千人西征,是一场豪赌。
但他必须赌。埃及王国覆灭,埃及哈布斯堡王朝的阿尔布雷希特一世身死,这对鲁道夫对哈布斯堡家族而言,既是沉重打击也是机会。
儿子死了,但皇帝的野心不会死。相反,失去继承人的鲁道夫更需要一场巨大的胜利来重新恢复哈布斯堡家族的权威。他要用什么来证明哈布斯堡还能延续?用什么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继续低头?
一场以十字军之名的伟大远征。
如果自己不拦住他,那不勒斯就会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的新基石。
而那不勒斯王国的位置对帝国而言太过重要,是帝国向西地中海投射影响力的跳板之一,也是保护帝国西部本土西侧屏障的关键缓冲。绝不能拱手让人。
坐视鲁道夫一世的行动,即便鲁道夫一世如约顺利东征圣地,那神圣罗马帝国内部反对哈布斯堡家族的势力也将会遭到重创,他们在这次东征中被绑上战车、被消耗、被清洗。此等机会,错失不会再有二次。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内心的某个决定,海风陡然加大。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甲板,船帆被崩得嗡嗡作响,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又缓缓回正。
水手们在甲板上奔跑、喊叫、拉紧绳索,君士坦丁看着甲板上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木板。一个浪头打上来,海水漫过他的靴面,又退回去。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奥列格此刻面色如常。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甲板上,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调整着重心,
君士坦丁的目光从奥列格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海面:
“奥列格,等到了那不勒斯,你带贝利萨留军团先走。”
“如果遇到敌情,不许恋战。把你路上看到的地形都记下来。”
“是,陛下。”
君士坦丁重新望向海面。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冷月。月光洒在翻涌的海浪上,像无数碎银在黑暗中翻滚、沉浮、碎裂又重组。
海面上开始落下细密的雨。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君士坦丁摸了一把脸,抹去雨水,转身走进船舱。
次日清晨。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投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时,了望手在桅杆上扯着嗓子大喊:
“陆地!布林迪西!”
远处,一条低矮的海岸线正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起初只是一抹模糊的灰影,像谁用炭笔在海天之间轻轻抹了一道。
渐渐地,那影子有了形状——是港口的防波堤,是岸边的房屋,是竖起的旗杆。再近一些,能隐约看见布林迪西港的轮廓,港口里停泊的船舶、岸边竖起的旗帜都愈发清晰。
无数象征着那不勒斯王国和罗马帝国的旗帜,并排插在港口处。百合与鹰旗在徐徐晨风中并肩飘动。
而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三世派来的迎接队伍,已经在港口等候。
当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旗舰缓缓靠岸时,布林迪西港的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不勒斯的士兵列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显然为了迎接而特意清扫过的。
而在通道的尽头,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查理三世。
他穿着一件绣满百合花纹的深蓝色王袍,外面罩着一件紫红色的天鹅绒斗篷。
此刻,他正努力做出一副沉稳镇定的神情。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个国王该有的姿态。
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着自己的佩剑剑柄。
旗舰的跳板放下。君士坦丁十一世迈步走下跳板,靴子踩在那不勒斯的土地上。
时隔数百年,罗马人的皇帝再次踏上这片亚平宁故土.......
两人之间有着复杂的亲属关系。
查理三世是查理一世的孙子。而查理一世之女海伦娜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妻子,论辈分,君士坦丁是查理三世的姑父。
但除开这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亲戚关系,他此刻是以盟友身份‘受邀’来此的罗马皇帝。
三万四千罗马军队开始登陆。
这是一个漫长而嘈杂的过程。
港口附近挤满了围观的平民。他们站在码头的边缘、爬上屋顶、挤在城墙的垛口后面,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开进布林迪西。
脸上的表情复杂,意大利南部的居民对罗马人并不陌生,除开那些随处可见的罗马商人,毕竟南意也居住着少许世世代代讲希腊语的罗马人。
但如此规模的罗马人军队踏上意大利的土地,已经数百年没有发生过了。
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指着那些瓦兰吉卫队士兵窃窃私语,有人看到贝利萨留重骑兵牵着披甲的战马下船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揪住后领。拎回去时还扭头想着再看一眼。
而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出现,让码头上的那不勒斯贵族们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那些贵族们穿着各色丝绒长袍,站在欢迎队列的后方。他们用各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这位来自东方的希腊皇帝。
有人好奇想看看传说中这位文韬武略的巴西琉斯到底长什么样,有人警惕,毕竟他带着三万四千人入驻那不勒斯,这到底是保护还是占领?
有人还暗自盘算如果这位希腊皇帝真的能击败鲁道夫,那么投靠他是不是比投靠哈布斯堡更有利?
虽各有各的心思,但无人敢对这位声名赫赫的巴西琉斯表现出明显的不敬。
查理三世主动迎上前来在君士坦丁面前停下,微微躬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不过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沉稳一些,显然有经反复练习:
“尊贵的罗马人的皇帝,帝国的巴西琉斯,那不勒斯欢迎您的到来。”
君士坦丁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张脸有些类他几年前见过的查理一世,但查理一世脸上那种历经风霜的粗粝,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还没有。取而代之的是种努力掩饰却依然从眼底漏出来的不安与疲惫。
他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查理三世犹豫了一瞬,随即,他伸手与之相握。君士坦丁感到查理三世的手心有些湿润。这个年轻人远没有他表现看起来那么镇定。
“查理国王,感谢你的迎接。”
“如今你我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敌人。哈布斯堡的鲁道夫一世,他以十字军之名却行吞并基督徒同胞之实。若我们不为上帝做些什么,他的野心不会止步于那不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