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后的第二天,查理三世在王宫中设宴款待君士坦丁。
王宫的大厅内,金色的烛光照在雪白的桌布上,照在银质的餐具上,照在那些穿着盛装的贵族脸上。
宴席上,查理三世的妻子克莱门蒂娜也在场。
她是个面容秀丽、举止优雅的年轻女子。克莱门蒂娜坐在查理三世身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裙,金发梳成复杂的发髻,上面缀着珍珠。她坐姿端正,不时用平静得几乎有些冷漠的目光,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巴西琉斯远道而来,那不勒斯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克莱门蒂娜开口了。她的声音柔和,恭敬的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丝毫问题,但君士坦丁从中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疏离。
这很正常。
君士坦丁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杯,向她示意。
而宴席上,查理三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而看向君士坦丁,时而看向窗外,他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酒杯的杯沿,一圈又一圈。这些表现君士坦丁都看在眼里。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压力很大。这压力不仅来自鲁道夫一世,也来自那不勒斯内部那些骑墙观望、随时可能倒戈的贵族;还可能来自他身边的这位哈布斯堡家族的妻子。
宴会结束后,查理三世单独留下了君士坦丁。
两人进入了一间侧厅。
这间厅堂不大,墙壁上挂着历代那不勒斯国王的画像
虽然只有两幅。
一幅是查理一世。
画中的人穿着铠甲,手持权杖,面容威严而粗粝。
那个以十字军之名从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曼弗雷德手中夺取那不勒斯的人,是一个真正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国王。但最终在率领十字军东征时,战死在圣地的人。
另一幅是查理二世,今年战死在与阿拉贡人间西西里海战的查理一世之子。
看着画像中的查理一世,君士坦丁与那双空洞的画中眸对视良久,久久不语。
画中人的眼睛是用颜料画的,没有生命,不会转动。但君士坦丁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属于征服者那永不满足的渴望。
查理一世一生都在征战,与兄长东征,夺取那不勒斯,觊觎罗马帝国,失败短暂沉沦后目光重新投向东方,最终死在了东征的路上。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永远在奔跑的豺狼,追逐那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幻梦,至死方休。
直到查理三世开口,打破了一人一画间大眼瞪小眼的对峙。
“巴西琉斯,”查理三世的声音比在宴席上来说少了那种刻意维系的沉稳,
“我收到消息,鲁道夫一世已经抵达罗马,正在与教皇利奥十世会谈。他们的协议内容虽然不确定,但你我应该都明白。”
君士坦丁点头,他的目光从画像上收回,落在查理三世脸上:
“他需要教廷的名分,而教廷也需要他的十字军。”
“巴西琉斯,那不勒斯的贵族们.......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查理三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肩膀垮下来一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毫不掩饰他此刻极度的焦虑:
“他们听说鲁道夫一世的军队规模后,有些人觉得抵抗是徒劳的。今天又有两个家族借口领地有变拒绝响应征召。”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君士坦丁直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查理三世愣了一下。然后他摇头:
“不。那不勒斯是安茹家族的,我绝不会将它拱手让人。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召集更多的军队需要时间。那不勒斯要集结起一支可观的部队,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那现在能出动多少?”
“现在能立即出动的,包括我的亲卫在内,大约五千人。”
查理三世的语气有些难堪。他的头微微低下,像是在为这个数字感到羞耻,一个王国的国王,在面临灭国威胁时,却只能拿出五千人。
“巴西琉斯您应该知道,安茹家族的权威这几年.......不如从前了。”
说得委婉。但君士坦丁都明白,这些年那不勒斯王国的遭遇已经严重削弱了安茹王室的实力与对那不勒斯地方贵族的控制。
查理三世能立即动员五千人,已经比预期的要好。
五千人。
君士坦丁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加上自己的三万四千人,那就是三万九千人。
而鲁道夫一世的先锋部队据说已有数万之众,加上后续的主力,这支十字军更是多达十二万。甚至经过北意诸邦裹挟响应后,实际可能比他们所知的数字更多..........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硬仗。
君士坦丁对查理的回复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可以。”
“但其余部队的召集必须尽快。能召集多少就召集多少。我会先率军北上迎击鲁道夫一世。”
查理三世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用力点头:“我会尽全力动员那不勒斯的人力。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妻子毕竟是哈布斯堡.........我希望您不要对她做些什么。”
君士坦丁看着他。
“查理。”
“你现在可以反悔。这是一场硬仗,你如果不愿意打............可以趁早说。”
查理三世抬起头,“巴西琉斯,那不勒斯是属于安茹家族的。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不管是哈布斯堡的鲁道夫还是.......别的什么人。
“至于克莱门蒂娜.........请您放心。我相信她,我会看住她。”
君士坦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审视着这个年轻人。查理三世在说我相信她的时候,眼神没有闪烁,语气也没有任何犹疑。
“好。”
君士坦丁伸出手。查理三世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桌上的烛光里握在一起。
而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侧厅外的一扇窄窗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缩在窗边。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地上。她的耳朵贴在窗边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鲁道夫一世已经抵达罗马.......”
“.......”
“我相信她..............”
克莱门蒂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秀丽的面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听见了十字军正在南下。听见了两人做出的决策,也听见了丈夫对那个希腊皇帝说:我相信她。
过了一会儿,待窗内声响渐息,她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