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德握着早已挂断、却仍觉烫手的手机,僵在原地,仿佛一尊骤然风化的石雕。冷汗浸透了他浆洗得笔挺的行政夹克后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与他几分钟前那副“铁面无私、秉公执法”的威严形象判若两人。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景身上。那个年轻人仍旧双手插兜,微微仰头望着天,侧脸的线条在烈日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无聊。
就是这种“无聊”,让黄有德心头发寒。这绝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的、毫不在意的从容。
“黄主任,”陈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您……还在这里?不是让我赶紧走,等待通知吗?我正琢磨着是订今天的机票还是明天的呢。”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商量行程的随意,但落在黄有德耳中,却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走?他敢让这位爷走?周副校长那句“他要是敢离开学校一步”还在他脑海里轰鸣!
“不不不!误会!天大的误会!”黄有德几乎是扑了上来,脸上堆砌起这辈子最谄媚、最惶恐的笑容,与之前的刻板严厉形成令人瞠目的反差,声音也因为急切而尖锐变形,“陈景同学!你瞧瞧我这……我这老糊涂了!刚才一时情急,没了解清楚情况,完全弄错了!弄错了!”
他搓着手,腰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救命经文:
“陈景同学你挺身而出,保护女同学,制止骚扰和暴力行为,这是见义勇为!是弘扬正气!是值得我们全校师生学习的榜样!怎么可能会有处分呢?那绝对不可能!是我工作失误,严重失误!”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学生们张大了嘴巴,看看面如死灰、点头哈腰的黄主任,再看看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戏的陈景,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教官老李也皱紧了眉头,看着黄有德这幅卑躬屈膝的奴才相,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最懵的莫过于张超。他本来正等着看陈景被扫地出门的狼狈样,等着接收夏诗瑶,怎么转眼间,一向对自己多有维护的舅舅,突然就对陈景点头哈腰,还把黑的说成白的?
“舅……舅舅?”张超捂着还在作痛的右手,难以置信地喊道,“你干嘛呢?你疯了吗?他打了我!打了阿龙阿虎!你怎么还夸他?”
黄有德听到张超的声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回头,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化为狰狞的暴怒。他狠狠瞪了张超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恐慌让张超心头一凉。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黄有德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不合常理的敏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还在发愣的张超,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嗷——!”张超猝不及防,被踹得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肚子,疼得脸都扭曲了。
“闭嘴!你这个混账东西!”黄有德指着张超,唾沫横飞地大骂,声音因为恐惧和后怕而颤抖,“都是你惹出来的祸!整天不学好,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在学校横行霸道,骚扰女同学,还指使人动手打人!要不是陈景同学见义勇为,还不知道你要惹出多大的乱子!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啊?!”
这义正辞严的斥骂,配上他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显得无比滑稽和讽刺。
骂完张超,黄有德立刻又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转向陈景,赔着笑脸:“陈景同学,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秉公处理,绝不姑息!”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肚子(虽然姿态依旧谦卑),面向操场上的师生,用比刚才宣布陈景休学时还要响亮的声音,重新宣布:
“经查实!新生张超,品行不端,多次骚扰女同学,并在军训期间纠集校内人员,试图以金钱利诱、暴力胁迫等手段达到不法目的,性质极其恶劣!现根据《魔都大学学生管理条例》第七章第四十二条,给予张超记大过一次处分!其同伙阿龙、阿虎,参与寻衅滋事、意图伤人,同样记大过一次!三人伤愈后,需在全校范围内做出深刻检讨,并视其改正表现,决定是否保留其学籍!”
这个处罚,比之前轻描淡写的结果要重得多,也公正得多。
宣布完毕,黄有德又眼巴巴地看向陈景,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陈景同学,您看……这样处理,您还满意吗?”
陈景终于放下了插在口袋里的手,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中那轮毒辣的太阳,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个叹气,让黄有德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处理嘛,马马虎虎吧。”陈景慢悠悠地说道,“就是……这鬼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这太阳,也太毒了。晒得我头晕眼花,都影响我思考和原谅别人的心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有德那张油光满面、布满汗水的胖脸上,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眼睛微微一亮,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天真”的语气问道:
“黄主任,我看您挺清闲的,要不……您受累,给我打个伞,遮遮太阳?我这个人吧,一凉快了,心情就好,心情一好,就容易原谅一些不太重要的……小误会。”
打伞?
让堂堂教导主任,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仆役一样给他打伞遮阳?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陈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小子,也太敢想了吧?!这已经不是打脸,这是把黄有德的脸皮按在地上用坦克履带反复碾压了!
黄有德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屈辱、愤怒、恐惧……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活了四十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但他想起了周副校长的咆哮,想起了那“让你完蛋”的威胁。相比于丢掉前途,甚至牵连家族企业,这点面子……算个屁!
“应……应该的!陈景同学说得对,天太热了,是中暑的高发期!”黄有德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立刻行动起来,肥胖的身体像颗球一样滚动着。先是冲到旁边放杂物的地方,吭哧吭哧地搬来了一个军训用的小马扎,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恭敬地放在陈景身后阴凉一点的位置:“陈景同学,您坐,您坐。”
然后,他又以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冲向了不远处主席台旁放着的一把用来给教官休息的大号遮阳伞。那伞又大又沉,他一个人搬得颇为吃力,额头的汗更多了,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硬是哼哧哼哧地把它拖了过来,在陈景坐的小马扎旁边用力撑开。
“哗啦——”
深蓝色的巨大伞面展开,投下一片宝贵的阴凉,将坐在小马扎上的陈景完全笼罩在内。
于是,在这魔都大学军训的操场上,在所有历史系、英语系新生以及几位教官的注视下,出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的、极其荒诞又无比解气的一幕:
一个穿着迷彩服、身姿挺拔的帅气男生,懒洋洋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跷着二郎腿,神态悠闲。
而他身旁,一个穿着行政夹克、大腹便便、满脸油汗的中年教导主任,正费力地、小心翼翼地双手撑着那把巨大沉重的遮阳伞,腰微微躬着,尽力让伞面的阴影完全覆盖住男生,自己大半个身子却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汗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脸上的表情是强行挤出的讨好和难以掩饰的狼狈。
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热浪蒸腾。
伞下的陈景,却仿佛身处另一个清凉世界。他甚至还惬意地眯了眯眼,对着旁边目瞪口呆、表情管理彻底失效的夏诗瑶和王浩等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夏诗瑶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担忧、愤怒顷刻间化为了极度的惊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她看着陈景那副从容掌控一切的姿态,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王浩、李强、赵宇飞三人,则是彻底傻了眼,看看陈景,又看看像个高级仆人一样撑伞的黄主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复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