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阳伞下,陈景刚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享受着黄主任那笨拙又卖力的“人工制冷”服务,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操场入口传来。
只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行政夹克、约莫五十多岁、气质儒雅中带着焦灼的中年男人,在一名助教的陪同下,快步朝这边走来。正是接到电话后火急火燎赶来的周副校长。
他远远就看到操场上那极其违和的一幕: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费力地撑着一把大伞,伞下坐着个懒散的军训新生,周围还围了一大圈目瞪口呆的学生。
周副校长眼皮狠狠一跳,脚下步伐更快了。
“周校长!”黄有德一看到周副校长,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审判官,脸上表情复杂无比,但撑伞的手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周副校长快步走到近前,先是隐晦地、狠狠地瞪了黄有德一眼,然后立刻将目光转向伞下的陈景,脸上瞬间堆起了极其热情、甚至带着点亲切的笑容:
“这位就是陈景同学吧?你好你好!我是周启明,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他主动伸出手。
陈景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马扎上站起来,脸上那副惫懒的神情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尊重,伸手与周副校长握了握,微笑道:“周校长您好,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副校长连连摆手,语气诚恳,“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陈景同学受委屈了!事情的经过,我刚才在路上已经听李教官简单汇报过了。”
说着,他转向周围的学生,表情严肃起来,声音清晰有力地重新宣布:“关于今天操场发生的恶性事件,学校高度重视!现已查明,新生张超,在校期间多次骚扰女同学,军训期间更是不思悔改,变本加厉,不仅言语威胁,更企图用金钱利诱校外人员对陈景同学实施暴力!行为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瘫在地上的张超,以及旁边呻吟的阿龙阿虎,继续说道:“经学校研究决定,对张超及其两名同伙,均处以记大过处分!并要求三人公开检讨,深刻反省!同时,学校保卫处会介入调查,若有其他违法违纪行为,必将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这个宣布,比黄有德刚才的版本更加正式,也更显学校的重视程度。周围的学生们听了,虽然觉得解气,但目光总忍不住飘向还在奋力撑伞、汗如雨下的黄主任,总觉得这画面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暗爽。
周副校长宣布完毕,看向陈景,语气放缓,带着商量的口吻:“陈景同学,你看这样的处理,你觉得怎么样?”
陈景脸上露出沉吟的神色。他其实并不觉得记个大过就算完事了。张超那种嚣张跋扈、视校规如无物的性子,以及黄有德这种明目张胆的袒护,让他很不舒服。
看到陈景似乎不太满意,周副校长心里也是一紧。他上前半步,凑近陈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快速地说道:“陈景同学,我知道这点处罚可能不足以让你消气。但有些事情,不宜在公开场合闹得太大,影响也不好。我相信……令尊应该也希望你能在大学期间,尽量低调行事,专注学业吧?”
他顿了顿,给出了解决方案:“你看这样好不好?这里人多眼杂,太阳也晒。咱们移步到我办公室,坐下来,好好聊聊。我也会立刻联系张超同学的家长,让他们亲自过来,当面给你一个交代,你看如何?”
周副校长这番话,既有对陈景背景的顾及,也提出了更实际的解决方法——叫家长。
陈景想了想,周副校长的话不无道理。老爷子确实不喜欢他太高调惹事,尤其是在大学这种相对单纯的环境里。而且,在这里继续折腾黄有德,除了出口气,意义不大。不如看看对方家长什么成色,再做打算。
“好吧,听周校长的。”陈景点了点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瞥了一眼旁边快虚脱的黄有德,“那这伞……”
“放下!快放下!”周副校长立刻对黄有德喝道,然后亲自引路,“陈景同学,这边请,这边凉快。”
于是,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陈景跟着周副校长,黄有德像丢了魂一样跟在后面,夏诗瑶犹豫了一下,也被周副校长温和地邀请一同前往作为“证人”,王浩他们三人则被教官留下继续训练,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陈景远去的背影。
……
副校长办公室,宽敞明亮,空调送着舒适的凉风。
陈景被安排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夏诗瑶坐在他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显得有些拘谨。周副校长亲自泡了茶,黄有德则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对穿着考究、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女走了进来。男的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梳着背头,戴着金表,颇有几分商人的派头,眉眼间和张超有几分相似。女的保养得宜,穿着名牌套装,但此刻脸上带着焦虑和不耐烦。
正是张超的父母,张鼎盛和他的妻子。
“周校长,黄主任,”张鼎盛一进门,先是对周副校长和黄有德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沙发上的陈景和夏诗瑶身上。
他显然已经从自己儿子或者黄有德那里知道了大概,但并不清楚陈景的具体来历,只以为是某个家里有点钱、可能和周副校长有点关系的刺头学生。
“周校长,黄主任,”张鼎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试图掌控局面的语气开口说道,“我家小超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嘛,血气方刚,难免有点摩擦,可能做得有点过火。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做大人的,也希望能妥善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景,脸上挤出一丝还算和善,但带着明显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这位就是陈景同学吧?果然一表人才。我是张超的父亲,张鼎盛。今天这事,说到底就是个误会。”
“你看,大家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家在魔都也经营多年,多少还有点人脉和影响力。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今天这事,能不能给我张鼎盛一个面子,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于这位女同学受到的惊吓,我们也可以给予一定的补偿。”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道歉,又暗示自家的实力,还提出了用钱解决问题的方案,典型的商人思维,试图用最小的代价平息事端。
陈景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叩击着沙发的扶手。等张鼎盛说完,他才抬起眼皮,看向对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应张鼎盛,而是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用一种略带好奇的语气,轻声问道:
“张总是吧?您刚才说……给您一个面子?”
张鼎盛以为陈景被自己的“气度”镇住或者被条件打动,微微挺了挺胸膛,点头道:“不错,还请陈同学……”
“那请问,”陈景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加深,眼神却清冽如冰,“您的面子……值多少钱呀?”
“呃?”张鼎盛一愣,没明白陈景的意思。
陈景身体微微前倾,放下茶杯,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却带着莫名压力的语调问道:“或者说,您觉得,您的面子,有没有我……京都陈家的面子值钱呀?”
京都……陈家?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张鼎盛!
他脸上的从容和隐隐的优越感瞬间凝固,瞳孔猛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作为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尤其在房地产行业需要广泛人脉和消息的商人,“京都陈家”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分量,他太清楚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姓氏,那是一棵扎根京都权力核心、枝叶覆盖军政商界的参天大树!是真正意义上的顶级权贵!
自己刚才……居然在用“面子”和“补偿”,来跟京都陈家的子弟谈条件?!
一股寒气从张鼎盛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周副校长,适时地、语气平淡地开口了,像是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介绍,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张总,我介绍一下,这位陈景同学,是京都陈家的独子。他的父亲,目前在京都任职,位高权重。他的母亲,是创科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林岚女士。”
“轰——!”
周副校长的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将张鼎盛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
京都陈家!独子!父亲高官!母亲是那个在科技界叱咤风云、连他都需要仰望的商业女王林岚!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招惹到了这样的存在?!还企图用钱和所谓的“面子”去摆平?!
张鼎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