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主任那番颠倒黑白、拉偏架的裁决,以及强制休学的命令,激起了愤怒的涟漪。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景,却像是站在台风眼里,出奇的平静。
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冤枉的屈辱,也没有半分面对不公处置的慌张,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似于“研究新奇物种”的眼神,看了看义正辞严的黄主任,又瞅了瞅旁边捂着红肿右手、脸上交织着痛苦与得意笑容的张超。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黄主任心里莫名地有点发虚,也让张超的得意显得有些苍白可笑。
陈景没有辩解,没有抗议,甚至没有再去看为他打抱不平、气得眼圈发红的夏诗瑶和一脸焦急的室友们。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军训服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到一个备注为“母上大人”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儿子?”电话那头传来林岚清冷干练、带着一丝意外和了然的声音,“稀奇啊,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你如果不是要钱,或者又闯了什么收拾不了的祸,基本上是不会想起你还有个妈的。”
即便是隔着电话,陈景都能想象出母亲此刻可能正放下手中的文件,揉着眉心,一副“又来了”的无奈表情。
“妈咪,”陈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惫懒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这回真不是要钱,也不是我闯祸……是祸来找我了。”
“哦?”林岚的声音微微上扬,显然来了兴趣,“说说看。”
“也没什么大事,”陈景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重磅的消息,“就是魔都大学教导处的一位黄主任,说我严重违反校纪,要让我强制休学。您看……要不您受累,帮我求求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林岚何等人物,从儿子这“求求情”三个字里,立刻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她这儿子虽然爱玩爱闹,但绝不是不知轻重、会轻易触及学校底线的人。更何况,“强制休学”这种严重处罚背后,往往意味着复杂的背景和人脉博弈。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别跟我打马虎眼。”林岚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陈景于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张超骚扰夏诗瑶、自己“被迫”扮演男友、对方花钱雇人动手、自己“被迫自卫”、黄主任到场后颠倒黑白偏袒张超并勒令自己休学的过程,快速叙述了一遍,关键点一个不落,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
“……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亲爱的老妈,您儿子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打包回京都了。”陈景最后总结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调侃。
电话那头的林岚再次沉默了片刻。随即,陈景听到了她似乎是轻轻冷哼了一声,又似乎是极淡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林岚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和效率,“你把电话挂了,我发你个号码。”
“诶?”陈景一愣。
“魔都大学的周副校长,我以前在一次高校产学研对接会上见过,还算能说上话。”林岚言简意赅,“你自己联系他吧。这种小事,还用不着我亲自去‘求情’。”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几乎是同时,陈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本市的手机号码,署名只有一个字:周。
整个过程,陈景打电话、沟通、收短信,旁若无人,丝毫没有把正在执行“判决”的黄主任和等着看他狼狈模样的张超放在眼里。
张超看着陈景这副“装模作样”打电话的样子,尤其是听到他提到“求情”,更是笃定陈景是在虚张声势,想搬救兵。他忍着右手的剧痛,上前一步,脸上满是讥讽和嚣张:
“哟?打电话摇人啊?找谁求情啊?告诉你,没用的!在魔都大学这一亩三分地,我舅舅说了算!”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压低声音,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陈景,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大声说‘张少我错了’,然后把夏诗瑶让出来……我可以考虑让我舅舅从轻发落,说不定就不用休学了。怎么样?”
他自觉提出了一个“仁慈”的条件,等着看陈景屈辱挣扎的样子。
陈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一只聒噪的、自以为是的蟑螂,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予。
“像个小丑。”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然后不再理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的张超,手指点开了母亲刚发来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哪位?”一个温和但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声传来。
“周校长您好,我是陈景。”陈景礼貌地自报家门,“林岚女士是我母亲,她让我联系您。”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明显变得更加亲切和重视起来:“哦!是陈景同学啊!你好你好!你妈妈之前已经跟我通过气了,说你是今年魔都大学的新生,很优秀!欢迎你啊!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魔都大学的环境还可以吧?”
陈景听着对方热情洋溢的寒暄,嘴角微微弯起,用一种带着点遗憾的口气回答道:“谢谢周校长关心。大学生活挺好的,就是……感觉有点太短了。”
“太短了?”周副校长显然没理解这个比喻,“什么意思?”
“唉,”陈景叹了口气,语气无辜又无奈,“我可能待不了多久了。刚刚教导处的黄主任通知我,说我严重违纪,要对我强制休学处理。我这正收拾东西,准备买票回京都呢。”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紧接着,陈景清晰地听到那边传来了椅子猛然挪动的刺耳声音,以及周副校长陡然拔高、失去了所有温和、充满了惊怒和急促的声音:
“什么?!休学?!陈景同学,你先别动!什么都别做!就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就到!五分钟!不,三分钟!你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火急火燎地挂断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陈景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将它揣回兜里,然后双手插在迷彩服的口袋里,微微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研究云彩的形状。
现场的寂静,比刚才更加深沉。
所有人都看到了陈景打电话,听到了他简单直接的对话。虽然没听到电话那头具体说什么,但从陈景这寥寥几句和他们这边的情况推断,事情似乎……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转机?
张超脸上的得意和嚣张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去,就僵住了,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而那位一直板着脸、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黄主任,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陈景这通电话的底气,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黄主任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催命般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突兀。
黄主任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周副校长”,心脏猛地一沉!
他连忙走到一边,按下接听键,脸上条件反射般堆起恭敬的笑容:“喂,周校,您……”
他“好”字还没出口,听筒里就传来周副校长劈头盖脸、近乎咆哮的怒吼,声音之大,连离得近的几个教官和学生都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黄有德!你干什么吃的?!……我不管你现在用什么方法!立刻!马上!给我稳住陈景同学!他要是有半点不满意,要是真敢离开学校一步,我告诉你,你这个教导主任也别干了!不光是你,你家那个什么‘鼎盛’也得跟着完蛋!听懂没有?!”
电话戛然而止。
黄主任举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死灰。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的额头、鬓角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周副校长那毫不留情、充满了惊恐和暴怒的咆哮,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响。
“稳住陈景”……
“别干了”……
“跟着完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可能——这个叫陈景的新生,背景通天!连周副校长都恐惧到失态的地步!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目光艰难地投向那个依旧双手插兜、一脸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无聊神色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