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烟还没散尽。
齐瑞华从会议厅冲出来的时候,脚下的青砖地还在震。
他刚才在屋里跟几个干部研究管制所管控的事。
桌上的搪瓷缸突然跳起来,缸盖砸在地上,茶水泼了一桌子。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窗户纸全震破了。
他跑出来一看,前面那排平房的位置冒出一团黑烟,火光从烟里往外蹿,火星子落在旁边的榕树叶子上滋滋响。
齐瑞华吼了一声。
“赶紧救人!”
几个干部跟着他往前跑。
院子里那几个站岗的兵,靠得最近的两个人被热浪掀翻在地上,后背的军装烧了一片,有一个抱着腿在喊,另一个耳朵在往外淌血,人还懵着。
齐瑞华吼了一嗓子。
“先把人抬出去!”
他跑到那排平房跟前,脚步猛地刹住了。
没了。
整间屋子塌了,墙体朝外翻着,碎砖瓦片堆成一片废墟,房梁断成两截,一截搭在矮墙上,一截戳进地里,上面还在冒火。
烟从废墟的缝隙里往外涌,一股子火药混着烧焦的气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齐瑞华站在废墟前面,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认出了那个位置。
那是温戎川的屋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拐过弯上了山顶。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被推开了。
宋承野从车里下来,脚踩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他稳住了,朝着废墟这边跑过来。
他跑到齐瑞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极紧,指节全白了。
“岁安呢?”
齐瑞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话!她人呢?”
宋承野的声音拔高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齐瑞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她跟温老首长在一块。”
他顿了一下。
“炸的就是温老那间屋。”
宋承野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冲了过去。
齐瑞华伸手去拉他,没拉住。
宋承野跑到废墟前面,直接跪下去了,两只手开始扒那些碎砖。
砖块还烫着,他的手心一按上去就冒起一股白烟,皮肤和砖面接触的地方嘶了一声。
他没有停。
他把砖块一块一块地往外扔,扔到身后,手背上被砖头棱角割开的口子往外淌血,他也没管。
“安安!”
他喊。
“安安!你在不在里面?你应我一声!”
废墟安安静静的,只有火星子偶尔噼啪一下。
齐瑞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去扶他肩膀。
“小宋,你冷静点,我们组织人挖。”
宋承野一甩肩膀,把他的手甩开了。
他继续扒,两只手已经血肉模糊了,指腹上的皮翻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血。
那是温戎川的床,靠墙的。
他记得六天前进去的时候,温戎川就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木天鹅放进温岁安手心里。
他记得。
他记得温戎川拿着刻刀,在底座上刻下那两个小字,一个“野”,一个“安”。
他记得温岁安把那两只木天鹅攥在手心里,抬头跟温戎川说,爷爷,我很喜欢。
他的十个手指头在废墟里翻着,指腹碰到一块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他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了。
宋临渊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走得慢。
他站在废墟前面,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齐瑞华。”
齐瑞华转过身,立正。
“老首长。”
“温戎川老同志,组织已经还他公道了。他手里那份档案,组织已经收到了。”
“现在,你把所有人叫过来,给我挖。能挖出什么算什么,挖不动就换人挖。我不信几条命就这么没了。”
齐瑞华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朝那几个干部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组织人手!给我挖!”
几个干部带着人跑过来,有的拿铁锹,有的拿铁镐。
其中一个人走到废墟前面,看了一眼那堆还在冒烟的砖瓦,低声说了一句。
“师长,炸成这样,就算挖出来,也是尸骨无存了。”
齐瑞华偏头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下结论的?挖!”
那个人把嘴闭上了,拿起铁锹开始挖。
宋承野没有用铁锹。
他用手挖。
十根手指头插进碎石堆里,把那一片一片的砖瓦往外扒,血混着泥,糊满了整双手。
他挖的那一片,正是靠墙的位置。
宋临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阿野。”
宋承野没有抬头。
“你冷静一下。等下专业的人来挖,你让他们挖。”
宋承野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临渊。
他满脸都是灰,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着。
“爷爷。”
他喊了一声。
“安安也在里面。”
他的声音在抖。
“我找了她很久很久,我好不容易找到她……好不容易……”
他的眼泪下来了。
从眼眶里涌出来,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淌成两道深色的印子。
“爷爷,我不该留她在这里的。我走的时候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往上走,越来越大。
“我送她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跑不了了,她一辈子都是我的。我信了。我把她留在这里,我走了。我走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开始抖。
他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
那只手全是血,拍在脸上,脸上也染了血。
“啪。”
又一巴掌。
“我不是人。”
“啪。”
“我不该留她在这里。”
宋临渊没有拦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孙子一下一下扇自己,嘴唇抿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齐瑞华从后面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宋承野的手腕。
“小宋!你听我说!”
宋承野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节哀。”
宋承野的眼睛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从齐瑞华手里挣出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狠。
“你再说一遍。”
齐瑞华没有挣开他的手。
“小宋,我理解你。”
“你理解什么?你理解什么!”
宋承野的声音在废墟前面炸开了。
“她没死!你听明白没有!她没死!她活着!她一定活着!”
他松开齐瑞华的衣领,退了两步,转过身,又跪下去,重新开始挖。
齐瑞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跪在废墟前面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偏过头,看了宋临渊一眼。
宋临渊摇了摇头。
齐瑞华把抬起来的脚放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宋承野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