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温岁安照常坐着齐师长的车到了山上。
门口的检查比前几天更松了,那个穿便衣的中年人只跟她点了一下头,就摆手让她过了。
她推开温戎川那间屋子的门。
温戎川坐在床沿上,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不少,脸上的灰气褪了大半,眼珠子清亮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云书佩靠着枕头半躺着,脸上有了红润,看见她进来,嘴角动了动。
温岁安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铝制饭盒。
打开,又是两份肠粉。
她把筷子递给温戎川,又把勺子递到云书佩手里。
两个人低头吃了起来。
吃得比前几天都快。
温戎川几口吃完一份,又把云书佩剩下的半份也吃了。
云书佩靠着枕头,把一碗肠粉吃完了,还喝了几口粥。
她放下勺子,长出了一口气。
“好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温戎川把饭盒叠好,塞进温岁安的布包里。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今天第五天了吧?”
“嗯。”
“小宋也该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
“等他回来,你跟他先回羊城。我的事,交给国家处理。”
温岁安把布包拉好,放在桌角。
“知道了。他来了我就跟他走。”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两个人。
“今天我可以多留一会儿。齐师长说今天他在山上有个会议,待得久,不急着下山。”
温戎川点了点头。
温岁安问他们。
“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山脚下借老乡的锅灶,给你们做一顿。”
温戎川摆了摆手。
“不安全。你一个人下山,那边的人看着你,别去。”
“那我去山上饭堂看看有什么,给你们打一份过来。”
“也行。”
温岁安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温戎川,又看了看云书佩。
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这几天她每天提心吊胆,今天总算看到他们脸上有了活气。
她想多陪他们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
温岁安抬起头。
李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
他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去。
温岁安的背挺了一下。
李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那笑比平时深,也比平时冷。
他看着温岁安,慢慢开口。
“李医生。”
温岁安没有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叫老首长,爷爷奶奶?”
屋里安静了一瞬。
温岁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温戎川坐在床沿上,背绷直了。
云书佩躺在床上,眼睛睁大了,手指攥住了被面。
李兴往前走了一步。
“李医生,你跟老首长什么关系?”
温岁安没有开口。
李兴又往前走了一步。
“回答我。”
温戎川开口了。
“她是我们的干孙女。刚认的,投缘。”
李兴偏过头看着他。
那点笑意没到眼底。
“干孙女?”
他重复了一遍。
“温老,你这么多年,谁都不认。突然认了一个干孙女?”
他往温戎川那边走了两步。
“我不信。”
他走到床边,伸手抓住温戎川的胳膊。
“温戎川,你手里的档案,在哪里?”
温戎川的胳膊被他攥着,没有挣。
“什么档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李兴的手收紧了,指节掐进温戎川的手臂里。
温岁安站起来。
“你放开他。”
她往前迈了一步。
李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松开温戎川的胳膊,转过身,抬手一推。
温岁安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囡囡!”
云书佩在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着床沿,身子抖着。
李兴没有看她。
他转回去,两只手抓住温戎川的肩膀。
“温戎川,最后问你一遍。档案在哪?”
温戎川被他抓着肩膀,背抵在床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不知道。”
李兴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温戎川的头偏向一边。
“档案在哪?”
温戎川慢慢转回头,看着他。
“不知道。”
李兴又扇了一巴掌。
温戎川的嘴角渗出血来。
温岁安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门口大喊。
“来人!齐师长!救命!”
李兴转过身,两步走到她面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喊啊。”
他的声音很轻。
“喊破喉咙也没用。今天齐瑞华在会议厅开会,那边离这里远得很,听不见。门口那几个守卫,都是我交代过的。他们不会进来。”
温岁安捂着脸,靠在桌子边上,瞪着他。
李兴转过身,走回温戎川面前。
他蹲下来,跟温戎川平视。
“温戎川,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手里的东西,有人想要。今天你不交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温戎川看着他。
他的嘴角有血,但脸上的表情很平。
“你上面的人,是谁?”
李兴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用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一个人干。你背后那条线,通到境外。你上面那个人,藏得很深。”
温戎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能把你安排到这个位置,还能把你摁在这儿两年不动。那个人,至少是个处级。说不定,更高。”
李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猜这些没用。”
“我没猜。”温戎川看着他:“你每隔几天就下山打电话。你打的那个电话,不是给家里的。你上面那个人,就在省城。他做的是文职,手里有权限调动人,但没有兵权。所以他动不了我,只能耗着。”
李兴的脸色变了。
“你……”
“你上面那个人,姓周。”
温戎川的声音很平。
“省委办公厅的周副主任。对不对?而且周副主任上面还有人……”
李兴站了起来。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温戎川,你……”
“我说中了?”
温戎川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他们,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他们找错人了。”
李兴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上下一碾。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短。
“温戎川,你说对了。但今天,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猛地伸手,抓住温戎川的肩膀,把他往床上一推。
温戎川倒在床上,后脑磕在床头板上,闷响一声。
李兴站起来,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扯。
中山装的扣子崩开了,衣服敞开。
他的腰上,缠着一圈黑色的东西。
炸药的引线从他腰间垂下来,末端拴着一根细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温戎川,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档案在哪?不说,那就让你彻底消失,你消失了,那份档案也就彻底消失了。”
温戎川撑着床沿坐起来,看着他腰上那圈炸药。
他没有回答。
李兴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忽然直起身,站得笔直。
他用樱花国语说了一番话。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温戎川在樱花国留过学。
他听懂了。
李兴说,他为他的国家尽忠,为他的组织尽忠。
今天这件事,他必须完成。
如果不能完成,他就带着温戎川一起走。
温戎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温岁安大喊。
“丫头!危险!”
李兴按下了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舔上了引线。
引线嘶嘶地响。
同一时间。
一辆黑色轿车从怀化县城的方向开过来,沿着那条土路往山上走。
宋承野坐在后座。
他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脸盘方正,颧骨很高,两条眉毛浓黑,眉尾压得低,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正,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东西。
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了一道边,露出来一截白净的衬衣领子。
宋临渊。
车里很安静。
宋临渊先开了口。
“臭小子,你那个岁安丫头,倒是入了温戎川的眼。”
他偏过头看着宋承野。
“那老家伙,一辈子硬骨头,谁都不认。当年多少人想跟他攀关系,他连门都不让进。”
他顿了一下。
“没想到我宋临渊还能跟温戎川做亲家。”
宋承野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温戎川那个人,看人极准。他能认下岁安,说明那丫头有过人之处。”
车子拐过弯。
远处的山脊线出现在视野里。
宋承野看见了那个山头。
山头上的平房,平房前面的空地,空地上的旗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一道橘红色的光,从平房中间那间屋子里炸出来。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从山上传下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从地底下撕开。
整间屋子被炸开了。
砖块、木梁、瓦片,混着火焰和浓烟,往四周炸开去。
火球从窗户和门框里喷出来,往上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