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挖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雨来了。
雨很大,不是慢慢落下来的,是一盆一盆往下倒的。
雨点砸在废墟上,砸在宋承野后背上,砸在所有人的身上,白色的水汽从地面上蒸起来,混着烟和灰,一片模糊。
山顶上的泥石被雨泡透了,原本松散的碎石开始往下滑。
齐瑞华正在底下那排平房的位置指挥人清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他转过头。
山顶那片废墟,连带着下面的土层,正在往下塌。
泥浆裹着石头,顺着山坡往下冲,速度越来越快。
宋承野还跪在那片正在往下滑的废墟上。
齐瑞华吼了一嗓子。
“宋承野!”
他冲上去。
雨衣在风里被掀起来,他顾不上,几步冲到宋承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宋承野被拽得往后仰,但他的手还死死抓着废墟里的一根断木头。
泥石流冲过来了。
齐瑞华用尽全身力气一拉,宋承野的手从木头上滑脱了,整个人被甩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后背撞在上面,闷哼一声。
齐瑞华自己也被泥石流冲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
他一把抓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宋承野的手腕。
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脸上全是水,看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上来!”
他吼。
宋承野被他拽着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鞋子在泥里滑。
齐瑞华把他拉上来,两个人靠在树根底下,喘着气。
宋承野还要往上冲。
齐瑞华抬手,一掌拍在他后颈上。
力道很准。
宋承野的身体软了下去。
齐瑞华把他接住,往背上一扛,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已经被泥石流堵住了。
齐瑞华背着宋承野,绕了半圈,从侧面一条被碎石半埋的小路往下走。
他穿着雨衣,背上那个人已经昏过去了,头垂在他肩膀上,雨水顺着两个人的头发往下淌。
他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山脚下有一户人家,三间瓦房,篱笆围着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柴垛。
齐瑞华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披着蓑衣,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
“同志,借几间屋子,我们是山上部队的。”
男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见他背上背着人,赶紧侧身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
齐瑞华把宋承野放在里屋那张木板床上,又出来跟那户人家借了干毛巾和热水。
他给宋承野擦了脸,擦了手。
那双手上全是泥和血,毛巾擦了两条,水换了三盆,才擦出原来的样子。
指腹上的皮全翻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出来的黑泥。
宋临渊是雨还没下的时候走的。
他坐车去了怀化县城。
到了县城,他找了一部电话,给京城打了将近一个钟头。
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雨还在下。
他走进里屋,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宋承野。
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宋承野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全是伤口,一道一道的,横七竖八。
宋临渊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
齐瑞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没有进来。
宋临渊转过身,走到外屋,在八仙桌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
齐瑞华把搪瓷缸放在他面前。
“老首长,喝口水。”
宋临渊没有喝。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齐瑞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搪瓷缸搁在桌上。
“老首长,带温老回京城的事,组织早定了?”
宋临渊点了点头。
“早半个月前就定了。”
齐瑞华看着他。
“一直压着,没有对外说。压着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上面还在查当年的事,没有查干净。二是温戎川身边那几方人还没有分清,谁是保他的,谁是害他的,谁在中间观望,上面不敢贸然动。”
他停了一下。
“阿野这次去京城,把有人对温戎川下毒的事说了。组织当天就开了会,第二天就把决定发下来了。”
齐瑞华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温老那份档案?”
“一早就交到我手里了。”
齐瑞华抬起头看着他。
“当年他被带走之前,把东西藏了。后来托人递上去,递到了我手里。我转交组织。这件事,组织上一直压着,因为牵扯到的人太多。他当初跟的那位老领导,也是被诬陷的。”
宋临渊的声音放低了。
“那位老领导,前年走的。走之前跟组织写了信,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交代清楚了。信里最后写了一句,温戎川是对的,我错了。我当年不该让他一个人扛。”
齐瑞华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组织查了两年,把当年的事都捋清了。那位老领导平反了。温戎川也平反了。”
宋临渊看着他。
“上面让我来,就是来带他回京城,给他恢复身份,给他安排房子,给他治病。临来之前,我跟上面说,我去。我得亲自去接他。”
他顿了一下。
“我们那一批人,当年一起从战场上滚下来的,没剩几个了。老陈走了,老周走了,老赵走了。温戎川是最后一个跟我一起扛过枪的。我要是再不来接他,我怕来不及。”
宋临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齐瑞华看着他。
“老首长,您赶上了。您来了。”
宋临渊没有接话。
他把手掌摊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纹路,看了很久。
“临了,马上要见光明了。居然发生了这档子事。”
他的声音开始抖了。
齐瑞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宋临渊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
“阿野怎么样?”
“被我打晕了。不晕他还得往上冲。回来之前他差点被泥石流带走。”
齐瑞华顿了一下。
“明天醒了,估计还要去挖人。”
宋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让他去吧。”
齐瑞华看着他。
“那个女孩子,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宋临渊睁开眼,看着齐瑞华。
“我能感受到。但是,终究他们有缘无份啊。”
齐瑞华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