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就跟定她了,现在问,晚了。”
秦连长的话传出门外,秦向阳还没来得及追上去,林志远便拿着一份调动通知走进科室,平时藏不住事的脸上,这回却看不出喜怒。
“念念,首长在家吗?”
“爸爸上午去开会了,林哥哥,你找他有急事?”
林志远把通知折好,又塞回军装口袋里。
“不是找首长,我是来找你的。”
秦向阳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不对,出什么事了?”
“调令下来了,首长的职务还要调整,我继续跟着他去新岗位,过些天就走。”
念念正在收秦连长的体检记录,纸页已经放进档案袋,手却没有立刻抽回来。
“柳姨和暖暖也去吗?”
“去,驻地离这里远,总不能让她们娘俩一直留在大院。”
“什么时候动身?”
“月底。”
林志远说完,像是怕她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
“首长已经知道,他说等回来亲自跟你谈,你留在科室的事不会变,他有空就回来,来不了也会写信、打电话。”
念念把档案袋合好。
“我知道,爸爸之前跟我说过,新岗位离不开人,他该去。”
秦向阳没有接话,只把桌边那杯已经凉下来的水往林志远面前推了推。
“你家里收拾了吗?”
“还没有,秀英听见消息以后,先问能不能把腌菜坛子带走,我哪懂这个?”
“坛子能带,里面的菜不好带,路上容易洒。”
念念拉过一张纸,拿起钢笔。
“被褥单独捆,暖暖的衣服放在最上面,路上要换,常用药不能压进箱底,介绍信、粮票和调动手续放在柳姨身上。”
林志远坐到桌边,看着她一行行往下写。
“你慢点,我回去记也行。”
“搬家最容易把常用东西塞进最里面,到了地方才发现什么都找不到,先写清楚省事。”
“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江明抱着药盘从旁边经过,随口接了一句。
“她整理两百多份医案都没乱过,你家那点东西算什么?”
“江大夫,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家光暖暖捡回来的石头就装了半个筐。”
“石头也搬?”
“她说每一块都有名字,少一块都不行。”
念念的笔停了停。
“给她留几块,其他的告诉她,院子替她保管,回来还能找到。”
林志远看着纸上的字,喉咙里像堵了话,端起凉水喝了一口才说道:“那丫头最舍不得的不是石头。”
傍晚,柳秀英果然带着林暖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卷旧包袱皮。
“念念,志远说你列了清单,我过来问问,药罐子要不要带?”
“常用的带一个,缺口的别带了,路上碎了还容易划伤人。”
“棉花和纱布呢?”
“放在随身包里,再装一点退热药,暖暖换地方以后,头几天可能吃不好、睡不好,别急着给她补太多东西。”
柳秀英点头,把清单折起来收好。
“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刚才收东西,连锅都想背走,志远说我恨不得把门板也拆下来。”
林暖原本趴在桌边听着,忽然抬起头。
“娘,咱们去哪儿?”
“去新家。”
“姐姐也去吗?”
柳秀英手上的动作停住,没能马上回答。
“不去,姐姐要在这里给人看病。”
林暖盯着念念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便往她身上扑。
“不搬了,我不要新家。”
“暖暖,爸爸要去工作,咱们得跟着爸爸。”
“让爹自己去。”
刚进门的林志远听见这句,站在门边没敢往里走。
“闺女,你爹一个人去,谁给你带糖回来?”
“不要糖,要姐姐。”
林暖抱住念念的脖子,脸埋在她肩上,任凭柳秀英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暖暖,先下来,姐姐背不动你。”
“背得动。”
“你最近长肉了。”
“我不吃饭,就轻了。”
念念伸手托住她,没让柳秀英硬抱,只背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
“念念姐,不走。”
“暖暖要跟爸爸妈妈一起走,不能把爸爸一个人丢下。”
“那姐姐也一起。”
“我这里还有病人,陈爷爷也要退休了,科室得有人守着。”
“我帮姐姐守。”
“你会看病吗?”
林暖趴在她背上想了半天。
“会吹吹,疼了就吹。”
念念走过石榴树,又绕着院墙转回来。
“吹吹只能管一点疼,药怎么开,针怎么用,你还没学会呢。”
“那我学。”
“等你再长大些,姐姐教你。”
“我走了,怎么学?”
念念原本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着,听见这句话,脚步停在堆着杂物的墙边。
柳秀英刚要开口,念念已经重新往前走。
“走了可以写信,你不会写的字,让柳姨教你,你想说什么就写什么。”
“信是什么?”
“信送到我手里,我看见上面的字,就知道暖暖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偷偷踢被子。”
“像姐姐在旁边吗?”
“就像我在旁边跟你说话,好不好?”
林暖仍旧没松手,脸贴在她背上琢磨了许久。
“那姐姐也写。”
“好,我也写。”
“每次都写?”
“每次都回。”
“拉钩。”
念念把她放下来,伸出小拇指。
“拉钩,说好了。”
林暖终于点头。
“好。”
月底动身那天,行李装上了车,林暖怀里抱着布娃娃,口袋里还塞着念念新配的香囊,眼睛哭得发肿,却记得朝她晃了晃手。
“姐姐,写信。”
“到地方就写,我等着。”
柳秀英上车前握住念念的胳膊。
“你也得照顾自己,别忙起来又忘了吃饭。”
“柳姨放心,我会记得。”
“我不放心,你答应得太快,一听就是平时没做到。”
念念被说得没法辩解,只能重新点头。
“我让秦向阳和江大夫监督。”
秦向阳站在旁边立刻应下。
“这事交给我,她少吃一口,我都写信告诉你们。”
“你别趁机管得太宽。”
“这是柳姨交代的。”
车上的林暖探出脑袋。
“秦哥哥,你要听姐姐的。”
“怎么没人让她听我的?”
“因为你小时候打架。”
秦向阳被堵得说不出话,柳秀英红着眼睛笑了一回,这才抱着孩子坐好。
林志远落在最后,检查完绳结,又回到念念面前,伸手拉住她。
“念念,你第一天来军区,我就觉得这孩子不寻常,可我没想到,是这么的不寻常。”
念念仰头看着他,没有用玩笑把话岔开。
“林哥哥,那天是你带我进去找爸爸,也是你替我跑前跑后,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没做什么。”
“做过的事,不能因为过去久了就不算。”
林志远张了张嘴,原本还有许多话,临到上车却只剩下一句。
“念念,你保重。”
“林哥哥,你也保重,秀英和暖暖,要好好照顾。”
“我会。”
他点头上车,直到车子驶出大院都没有回头,只有一只手从车窗里抬起来,用力挥了两下。
念念站在原地没有追,沈卫光的信已经装在她口袋里,里面写着新岗位的地址,也写着他下次回来的日期。
车快看不见时,林志远的声音又从远处传了回来。
“放心,我跟着首长走,往后信不会断,人也总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