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跟着首长走,往后信不会断,人也总会回来。”
林志远那句话后来跟着信一起回了军区,只是念念收到第三封信时,陈正道的退休手续也正式批了下来。
江明拿着通知站在办公室门口,读了两遍还是不肯进去。
“陈主任,这东西是不是还能再缓一缓?”
“缓什么,我年纪到了,手续也办完了,你还想扣着不发?”
“科室离不开人。”
“我只是退休,又不是以后不能进门。”
秦向阳把通知接过去,看见最下面的日期,眉头一直没松开。
“您前几个月还说暂时不退。”
“暂时两个字,你没学过?”
“这也太快了。”
“是你们觉得快,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几年,够久了。”
念念站在医案柜前,将最后一份借阅记录放回去。
“师父,哪天走?”
“下周。”
江明急了。
“下周?您怎么今天才说?”
“今天批下来的,我昨晚说,拿什么说?”
“那得办个送别会。”
“不办,病人还等着看诊,围着我掉眼泪有什么用?”
“谁说要掉眼泪了?”
陈正道把老花镜戴回去,扫了他一眼。
“你现在就快了。”
“我是被您气的。”
“那就出去接诊,别站这里挡光。”
退休那天,送别会还是办了,只是没拉横幅,也没摆酒席,几张诊桌拼在一起,桌上放着茶和从食堂端来的馒头。
陈正道进门看见满屋的人,转身就想走。
“谁叫来的?”
江明堵住门。
“两个学员是我叫的,试点单位的人是秦向阳通知的,您要骂就分开骂,别冤枉念念。”
“我说了不办。”
秦向阳拉开陈正道坐了十几年的椅子。
“没办仪式,就是大家来坐坐,您总不能退休第一天就把学生全赶出去。”
一名从试点单位赶来的军医把笔记放到桌上。
“陈主任,我坐了一夜的车,您赶我,我也得先把这杯茶喝完。”
“谁让你耽误工作的?”
“所里批的假,我们的负责人说,要是不来,以后别说自己上过您的课。”
陈正道嘴上还要训,坐下时却把那人的笔记往身边拿了拿。
“你们那个转诊点做得怎么样?”
“按您和念念定的界线执行,上个月有个急腹症,我们没乱开药,当天就送上去了。”
“算你们长了记性。”
另一名学员接过话。
“陈主任,您退休了还查作业?”
“你做得不好,我退休也能骂你。”
屋里有人笑起来,陈正道端起茶,才发现杯子里泡的是他平时舍不得多放的好茶叶。
“谁拿的?”
江明立刻看向秦向阳。
“他。”
秦向阳指向念念。
“她。”
念念平静地说道:“赵叔叔退休前留下的,说等您退休时泡。”
陈正道端着杯子没喝。
“一个两个,早就盼着我走?”
江明赶紧摆手。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是早有准备,和盼着您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一个挨骂,后一个也挨骂,算了,好像没什么区别。”
陈正道把他赶去坐下,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到那七本复制医案上。
“你们非让我说,我就说几句。”
屋里渐渐安静,江明想替他把茶添上,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我年轻时学医,总觉得把病看好就够了,后来才明白,看好一个病人,不代表你教会了下一个大夫。”
“有人问我,中医最难传的是什么,我以前答辨证,后来答经验,现在让我再说,我会答一句实话。”
秦向阳问道:“什么实话?”
“最难传的是规矩,什么时候敢下手,什么时候必须停,什么时候承认自己看不了,这些没人愿意往书里写。”
试点单位的军医点头。
“您在课上骂得最多的,就是我们逞能。”
“你们该骂,学了几个方子就觉得什么病都能治,病人可不是给你们练胆子的。”
江明小声说道:“退休这天也没少骂一句。”
“嫌多,你出去。”
“不多,您继续。”
陈正道终于喝了一口茶,手里的杯盖碰了两次杯沿,才重新放稳。
“我带过的学生不少,有的聪明,有的肯吃苦,也有学到一半改行的,我没资格拦,人各有路。”
“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是有念念这个徒弟。”
念念原本坐在他右手边,听见这句,没有马上抬头。
秦向阳低声提醒。
“念念,师父叫你呢。”
“我听见了。”
陈正道看着她。
“平时堵我的话一套一套,今天怎么不说?”
“您想听什么?”
“随你,别背文章。”
念念起身走到陈正道面前,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放回口袋,没有照着念。
“师父,我刚到军区时,医术在,身份却没有,别人问我跟谁学的,我答不上来。”
陈正道皱眉。
“今天不说这些。”
“我要说。”
她的声音不高,屋里却没人打断。
“您第一次替我把方子递出去,第一次让我坐在诊桌后面,也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了问题,先来找您。”
陈正道低头去拿茶杯,拿到以后却没喝。
“那是我这个师父该做的。”
“您教我的,不只是中医,是如何对待病人,如何对待自己,如何对待一件值得做的事。”
“师父,这些东西,我会带着,一直带着。”
念念后退一步,整理好衣襟,双手交叠,朝陈正道深深鞠了一躬。
陈正道原本坐着,见她迟迟没有起来,扶着桌沿站起身,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够了,起来。”
念念没有动。
“这一礼,您该受。”
“我说起来。”
陈正道把她扶直,想像往常一样再训两句,话到嘴边却接不上,只能替她把衣领压平。
“以后碰见拿不准的病,别硬扛。”
“好。”
“有人拿你的年纪说事,别急着跟人争,先把病人顾好。”
“好。”
“秦向阳肯学,江明做事也稳,你别什么都自己接。”
“我记住了。”
“你每次都说记住,转头就忙得不吃饭。”
秦向阳立刻说道:“我盯着她。”
江明也跟着开口。
“还有我,少吃一顿,我们轮流告状。”
念念回头看他们。
“今天是师父退休,你们别趁机给自己加权。”
陈正道终于笑了一下,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
“好孩子,去吧。”
两个字说得轻,念念却站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好。”
散会以后,陈正道背起旧帆布包,里面只装了换洗衣服和一本常看的医书。
江明追出来。
“陈主任,东西都拿齐了吗?”
“拿齐了。”
“抽屉里还有半包茶叶。”
“留给你们。”
“您的搪瓷杯呢?”
“也留着,谁值夜班谁用。”
秦向阳扶住门。
“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认路。”
念念没有劝,只跟着他走到科室门外。
陈正道跨过门槛,在台阶下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念念站在最前面,秦向阳在她旁边,江明还扶着那扇用了许多年的门。
他朝三个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帆布包随着脚步轻轻碰着后腰。
直到他的身影拐过前面的楼角,念念才收回视线。
秦向阳问道:“回去吗?”
念念推开科室的门。
“我们把这里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