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这句话被沈卫光写进新记录本以后,日子继续往前走,转眼便到了秦连长办退休手续的那个月。
秦向阳陪父亲来到科室时,秦连长身上仍穿着军装,衣领和袖口收拾得齐整,只是手里多了一只装着手续的旧文件袋。
江明抬头看见他们,顺口问道:“秦连长,今天带家属看病?”
秦连长先瞪了儿子一眼。
“谁是谁家属?”
秦向阳接过父亲的帽子。
“您是我爹,当然是我家属。”
“在部队里,我比你早来二十多年。”
“您今天是病人。”
“我没病。”
念念从诊桌后抬起头。
“秦叔叔,没病也可以体检。”
秦连长顿时不跟儿子争了,走过来坐好。
“念念,我就听你的,今天给我好好看看。”
秦向阳把父亲的旧检查单递过去。
“他右膝天冷时发酸,肩膀抬高也不舒服,还总说是年轻时留下的小毛病。”
秦连长立刻反驳。
“本来就是小毛病,谁当兵二十多年,身上还没几个旧伤?”
“昨晚是谁疼得翻了半夜?”
“我那是没睡好。”
“您没睡好,是因为腿疼。”
“你小子回来陪我办手续,怎么净拆我的台?”
念念把脉枕推过去。
“秦叔叔,把手放好,先别骂他。”
“我没骂,这叫教育。”
秦向阳站到旁边。
“您教育了一路,先歇会儿。”
念念诊过两手,又检查了他的肩、膝和腰,询问几处旧伤发作的情况。
“右膝有些退变,肩膀也是陈年劳损,整体没有大问题。”
秦连长松了口气。
“我就说没事。”
“我还没说完。”
“你说,我听着。”
“以后不能再逞强搬重物,天冷要注意关节保暖,疼得连续加重就回来复查,不能拿药酒揉两下就算了。”
秦向阳立刻看向父亲。
“听见没有?”
“听见了,用得着你重复?”
“您每次都说听见,回家又不做。”
“我什么时候不做了?”
“去年念念开的泡洗方,您用了几回?”
秦连长含糊道:“用完了。”
“那包药还在柜子顶上。”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收拾东西看见的。”
念念取出一张护理建议,写到一半又停下来。
“秦叔叔,您若不打算照做,我就不写了。”
“谁说不照做?”
“那包药为什么还在?”
秦连长被两个人一前一后盯着,伸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袖。
“水太烫。”
秦向阳没忍住笑了。
“您不会兑凉水?”
“我忙忘了。”
“退休以后不忙了。”
“我找点别的事做不行?”
念念把护理建议写完,递到他手边。
“可以找事做,不能拿关节跟自己较劲。”
秦连长接过纸,看得格外认真。
“都记住了。”
“要是又忘呢?”
“让这小子监督。”
秦向阳指了指自己。
“我白天在卫生队,怎么监督?”
“晚上回来问。”
“您嫌我烦怎么办?”
“该烦的时候就烦,别整天板着脸装老成。”
秦向阳愣了愣,把父亲的帽子往桌边挪正。
“我什么时候装老成?”
“你刚从医学院回来那天,站得跟根木头似的,说自己是正式军医,我听了都替你脸热。”
江明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原来秦军医回家也吹过一遍?”
“江明,你没病人了?”
“有,我这就走。”
秦连长把护理建议折好,装进文件袋,却没有立刻起身。
“念念,我今天来,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我在军区二十多年,打过仗,也带过兵,临到退休,没什么放不下的。”
秦向阳皱了皱眉。
“爹,您别说得跟再也不回来一样。”
“你别打岔。”
秦连长把文件袋按在腿上,目光从儿子身上转回念念脸上。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参过军、打过仗,没给身上这身衣裳丢人。”
念念认真听着,没有催问另一件。
“第二件,是我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后来真当了军医,还跟着你学会了怎么给人看病。”
秦向阳低声纠正。
“我也跟医学院老师学了。”
秦连长瞪他。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没有念念,你小时候连草药和野菜都分不清。”
“谁小时候能分清?”
“念念就能。”
“您拿我跟她比?”
“比不得就闭嘴。”
念念忍着笑,替秦向阳说了一句。
“秦叔叔,他现在分得很清,也能独立接诊了。”
“我知道。”
秦连长应得很快,脸上的神情却慢慢认真起来。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觉得值。”
秦向阳站在父亲身后,原本还想插话,此刻却安静下来。
秦连长搓了搓文件袋磨旧的边角,话到了嘴边,又迟疑了一阵。
“还有件旧事,我欠你一声谢谢。”
“什么事?”
“这小子小时候跟人打架的事。”
秦向阳的肩膀一下绷紧。
“爹,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了也发生过。”
“您今天不是来算这个的。”
“我跟念念说话,你急什么?”
秦连长转向念念,语气比刚才缓了许多。
“那时有个邻居说你的坏话,他冲过去跟人打了一架,我回家把他揍了一顿。”
念念记得那件事,也记得少年秦向阳梗着脖子,挨完打还不肯说自己错了。
“后来你护着他,跟着去我家认罚,说打人不对,可他护着朋友没有错。”
秦向阳低头看着父亲的帽子,手在帽檐上压了压。
“您当时又罚我多站了半个晚上。”
“打架不该罚?”
“该。”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只是提醒您,别把自己说得太讲道理。”
秦连长差点又要训人,念念及时把茶杯推过去。
“秦叔叔,先喝水。”
“你看,他现在当了军医,嘴也越来越硬。”
秦向阳小声嘀咕。
“跟您学的。”
“你说什么?”
“我说您继续。”
秦连长喝了口水,重新看向念念。
“那件事我后来想过,他为你打架,情分没错,我揍他,也是怕他以后遇见事情只会动拳头。”
“您做得对。”
“可你那时候那么小,还肯护着他去认罚,也没有替他撒谎。”
秦连长的手还握着茶杯,水早已不冒热气,他却一直没有放下。
“念念,那声谢谢,我那时没说出口,今天补上。”
念念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秦向阳一眼。
他已经长成能独自接诊、能守着病人熬一整夜的军医,此刻站在父亲身边,眼里的神情却和当年挨罚时很像。
温热,倔强,还带着一点不愿让人看见的难为情。
念念收回目光,把秦连长的体检记录放进档案袋。
“秦叔叔,不用补。”
“怎么不用?”
“那件事,是我该做的。”
秦连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说不用补,我就不补,不过这声谢谢,你得收下。”
“我收下。”
“还有这小子,以后他要是犯浑,你照样说他。”
秦向阳终于忍不住了。
“爹,我都正式工作了,您还把我托付给别人?”
“你小时候就听念念的,现在不听了?”
“听归听,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秦向阳被父亲问得接不上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小时候的窘迫。
念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因为别人骂她,便不管不顾扑上去打架的少年。
他长大了,却没有把当年的热心和认真弄丢,这很好。
秦连长站起身,接过儿子递来的帽子,戴好以后朝念念伸出手。
“沈念念同志,我退休了,以后这个军医就交给你们科室多照看。”
秦向阳在旁边急得开口。
“爹,您又来了。”
念念握住秦连长的手,认真应了一声。
“秦叔叔,您放心。”
秦向阳看看父亲,又看看念念,憋了半天才说道:“你们问过我吗?”
秦连长抬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你小时候就跟定她了,现在问,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