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阿姨,我记住了。”
念念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何家卡车开出家属院时,何平安从车窗里伸出的小手。
孩子喊了什么,被发动机的动静盖住了,她只看见谢玉兰把他往回抱,何长河坐在旁边,朝沈卫光和众人敬了个礼。
车走远以后,林暖还站在门口找人。
“平安哥哥呢?”
柳秀英牵着她往回走。
“平安哥哥搬家了,以后再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想暖暖的时候。”
林暖低头想了想,立刻挣开母亲的手,跑去抱念念的腿。
“那姐姐不搬。”
“姐姐不搬。”
念念把她抱起来,目光却又落向何家关着的院门。
接下来的几天,她从科室回来,总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
院门上了锁,门口少了散落的小石子,也没人追着一只旧皮球跑过来,边跑边喊姐姐。
陈正道见她写病历时停了两回,拿笔点了点桌面。
“病人等着拿方子,你看窗外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还能把白术写成两遍?”
念念低头检查,果然在方子里看见了重复的药名。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我重写。”
江明从药柜旁探过头。
“何政委才走几天,家属院安静得我路过都不习惯,念念走神也正常。”
“正常归正常,方子不能错。”
陈正道把废方收起来,又看向念念。
“想他们就写信,盯着空院子,人也不会从里面出来。”
当天晚上,念念便铺开信纸,第一行写了日期,第二行却半天没落笔。
沈卫光从她身后经过,见她对着空纸坐了许久,便将洗好的苹果放到桌角。
“不知道写什么?”
“知道,就是觉得刚分开就写,会不会太快了?”
“她没规定多久才能写。”
“可信送到的时候,他们可能才安顿好。”
“正好报平安。”
念念想了想,终于写下开头。
“谢阿姨,院子里少了小平安,比我想的还安静。”
她写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短,正想往后补,沈卫光已经把苹果切开。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凑满一页。”
“您以前写给我的信,每封都有好几页。”
“没寄出去,不算信。”
“写了就是。”
沈卫光把一小碟苹果推到她面前,避开了这个问题。
“先吃,吃完再写。”
念念最后只写了半页,问了何长河的饮食和睡眠,也问何平安有没有再把袜子放错地方。
信寄出去不久,谢玉兰的回信便到了。
江明拿着信进科室时,先笑着说了一句。
“这信摸着挺厚,谢嫂子不会把新住处的事全写进去了吧?”
念念拆开一看,信纸只有一张,剩下的分量来自两张鞋样。
谢玉兰在开头回她:“那你就知道,他有多热闹了。”
后面还写了何平安下车当天就摔了一跤,爬起来先问新院子里有没有念念姐姐。
陈正道站在旁边看见那行字,咳了一声。
“孩子记人快,忘得也快,你不用往心里去。”
“师父,您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告诉你事实。”
江明笑道:“陈主任一说事实,通常就是想安慰人,又不好意思承认。”
“你今天门诊闲得慌?”
“不闲,我这就走。”
江明抱着病例溜了,陈正道又指了指鞋样。
“这个收好,别夹在医案里,回头找不到又怪别人动了。”
“我不会乱放。”
“你上回把一张苏老的批注夹进药材图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秦向阳回来借书,放错了位置。”
“他不在这里,你全推给他,他也听不见。”
念念把鞋样装进信封,嘴上没有再争,脸上的神情却松快许多。
何家离开以后,林志远一家来得更勤了。
每天下午,林暖都背着自己的小布包来报到,包里有时装着一块糖,有时是捡来的石头,还有一次塞了半个没吃完的窝头。
“姐姐,这个给你。”
念念看着已经被压扁的窝头。
“暖暖为什么不吃完?”
“娘说不能边跑边吃。”
“所以你装起来了?”
“嗯,给姐姐吃,就不是暖暖边跑边吃。”
柳秀英随后赶来,正好听见这句,抬手便把窝头拿走。
“你少钻空子,念念没缺你这半个窝头。”
林暖赶紧抱住念念。
“姐姐缺暖暖。”
“这话又是谁教你的?”
“爹说的。”
林志远刚结束出勤,站在院门外还没来得及进来,听见女儿把自己卖了个干净,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我说的是念念忙完回家,一个人待着没意思,暖暖去陪她也好。”
柳秀英看向他。
“首长不是人?”
“我没说首长不是人,我是说首长忙。”
沈卫光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文件。
“我听见了。”
林志远立刻站直。
“首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院子里说话,不用作报告。”
“是。”
“也不用答是。”
林志远张了张嘴,索性闭上,弯腰把林暖抱走。
“走,回家,你爹今天再说下去就要掉坑里了。”
林暖搂着他的脖子,仍旧冲念念招手。
“姐姐明天等我。”
“好,明天等你。”
柳秀英隔三岔五也会来,送的东西不多,有时是一小碗拌菜,有时是刚出锅的糖三角。
念念推过两次,第三次便不再推,只在林暖咳嗽时配一包润喉的茶,或者替柳秀英看看气色。
她渐渐明白,谢玉兰让她想自己想要什么,并不是非得想出一个远大的答案。
林暖每日跑来的脚步声,林志远出勤回来以后那句“念念今天忙不忙”,柳秀英放下饭盒时的一声叮嘱,都很普通。
可这样的普通,她愿意要。
这天夜里,沈卫光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发现念念正在给谢玉兰写第二封信。
“今天写什么?”
“写林暖把半个窝头塞进布包,还说我缺她。”
“你缺吗?”
“缺一点。”
沈卫光在她对面坐下,拿过已经凉了的茶。
“阿姨走了,你还好吗?”
“好。”
“真好?”
念念抬头看他。
“爸爸,您怎么也学谢阿姨问两遍?”
“第一遍问结果,第二遍问实话。”
“那您把凉茶放下,我就说实话。”
沈卫光低头看了看杯子,只得换成温水。
“现在可以说了?”
“可以。”
“你不想念他们吗?”
念念没有立即回答,只把信纸往旁边挪了挪。
何家住过的院子已经分给了新调来的干部,白天有人打扫,门口也重新有了说话声。
她每次经过,仍会想起谢玉兰晾在院中的衣服,想起何平安抱着布老虎往外跑,也想起何长河坐在靠墙的位置,把木盒交给她。
“想念。”
“难受吗?”
“刚走的时候有一点,现在不太难受了。”
“为什么?”
念念握着钢笔,墨水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她拿吸水纸压住,等墨迹收干才继续说。
“因为他们在的那些年,我都好好经历了。”
沈卫光没有催。
“谢阿姨给我做饭、做衣服,何叔叔帮我们处理过那么多事,平安从不会说话长到能跑,我都看见了,也回应了。”
念念把吸水纸揭开,墨点淡了些,却还留着。
“我没有因为觉得日子还长,就把想说的话一直放着,也没有把他们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所以呢?”
“所以我想念他们,可我没有浪费他们在这里的那些年。”
沈卫光端着温水,许久没有喝。
念念以为这话太绕,又换了种说法。
“爸爸,我是说,好好经历了,就算分开,也不是失去全部。”
沈卫光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话,很难说出来,你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