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很难说出来,你说出来了。”
沈卫光说完以后,没有再追问,只把念念写好的信装进信封,第二天出门时顺路带去了收发室。
几日后,赵明远来到中西医结合科,手里没有拿后勤清单,也没催药柜和纱布,只抱着一个长条木盒。
江明见他进门,习惯性地往后看。
“赵处长,今天没人抬东西?”
“以后抬东西的事不归我管了。”
“后勤换分工了?”
“我退休。”
江明刚拿起的病历掉回桌上。
“这么快?”
“什么叫这么快,我在军区干了二十多年,再不退,年轻同志要追着我屁股后面催了。”
陈正道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便问道:“手续办完了?”
“下周正式交接,今天来做最后一次体检。”
“什么叫最后一次?退休以后不能来看病?”
“能来,不过以后进门要先挂号,不能仗着熟就往诊桌前坐。”
赵明远说着,已经把袖子挽起来。
“念念,给叔叔好好看看,别因为我要走了,就只挑好听的说。”
念念将脉枕放稳。
“赵叔叔,我什么时候只说好听的?”
“你小时候说话更直,现在会给人留面子了,我得提前提醒。”
陈正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她若真不给你留面子,你这几年偷吃肥肉的事都能翻出来。”
“我什么时候偷吃了?”
“前年冬天,后勤聚餐,你吃了三块。”
“就三块也算偷吃?”
念念把手指搭上他的脉。
“陈师父说的是事实,您回来以后胃胀了两天。”
赵明远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嘀咕。
“你们师徒一个记性比一个好,病人想赖都赖不掉。”
“别说话。”
“诊脉还不让人说话?”
“您一开口就动气,我得重新判断。”
赵明远立刻闭嘴,背也坐直了。
念念诊完两手,又让他伸舌,随后询问近来的饮食、睡眠和旧伤反应。
赵明远答到一半,忍不住问道:“我右腿现在走路还拖吗?”
“累的时候会,平时不明显。”
“那就是没全好。”
“旧伤恢复有界线,能稳定到现在,已经不错。”
“你可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您若再胖一些,膝腿负担加重,走路会比现在难看。”
江明没忍住,转过身笑了一声。
赵明远回头瞪他。
“你笑什么?”
“我想起您以前说过,谁敢劝您少吃,您就让谁去后勤扛麻袋。”
“我现在退休了,管不了你了,你胆子也肥了。”
陈正道接过念念写的检查记录。
“脉象平稳,肠胃比五年前强,旧伤也没反复,没什么大问题。”
赵明远松了口气,却还不放心。
“血压呢?”
“正常。”
“心口呢?”
“没有异常。”
“肝呢?”
“您再问下去,念念就该把您从头到脚重新查一遍了。”
“退休前多查一遍怎么了?以后没人给我走后门。”
念念把记录翻到下一页。
“科室从来没给您走后门,您每次都有登记。”
“行,我说错了,是照顾。”
“也没有特别照顾。”
赵明远被堵得半天没接上,最后看向陈正道。
“这孩子说话总是这样,一点缝都不给人留。”
“你非要说不合规矩的话,她当然堵你。”
“我都要退休了,你就不能站我这边一次?”
“不能。”
赵明远靠回椅背,长长出了口气。
“算了,你们科室从上到下都一个脾气。”
念念把体检结果重新看过,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档案袋。
“赵叔叔,这是给您的。”
“什么东西?”
“退休健康档案。”
赵明远接过来,先看见封面上的名字和日期,往后翻时,脸上的玩笑渐渐少了。
里面整理了他这些年的身体变化,胃病发作时间、旧伤恢复、用药调整和饮食界线都写得清楚,后面还附了适合带去地方医院的简要说明。
“你什么时候做的?”
“听爸爸说您递了退休申请以后。”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这是可以说的。”
“我还想等手续办完再告诉你们,省得一群人提前来送。”
陈正道把档案袋按回他手里。
“你不说,别人也看得出来,最近半个月,你连药柜少了个铜把手都懒得追。”
“那是我交给年轻人处理了。”
“以前年轻人处理慢半天,你能追到人家宿舍。”
赵明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辩解,只把档案重新装好。
“念念,这份东西比什么纪念品都实用。”
“您照着做才实用。”
“知道了,少吃油大的,别喝凉水,右腿不舒服就热敷,也别逞强搬东西。”
“还有定期复查。”
“记着呢。”
“您每次说记着,后来都要别人提醒。”
“退休以后没人催,我反倒会记得。”
“这句话我先不信,等您下次复查再说。”
赵明远笑了两声,笑着笑着,手便一直压在档案袋上。
“念念,我这辈子欠你的账,大概是还不完了。”
“您不欠。”
“怎么不欠?你救过我的命,给我调身体,还替我避过那么多麻烦。”
“您也帮过我。”
“我帮你做的那些事,哪能跟命比?”
“为什么不能?”
赵明远被问住了。
念念把他刚才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又替他把扣子扣好。
“您帮科室找药柜,调物资,保住接诊资料,还替基层试点跑过很多地方,这些不是小事。”
“那都是我的工作。”
“有些是工作,有些不是。”
赵明远低头看着袖扣,没再抢话。
“您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欠我一条命,是因为您觉得那样做对。”
念念把桌上的退休健康档案推得更近。
“对的事情做了,没有债,只有情。”
赵明远的手停在档案袋边,原本还想说两句,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让人想跟你争,又不知道从哪儿争。”
陈正道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就别争,好好收着。”
“你今天倒会说好听的。”
“我只是嫌你耽误后面的病人。”
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候诊椅上根本没人,立刻拆穿他。
“人呢?”
“快来了。”
“陈正道,你这张嘴退休不了,八十岁都得这么硬。”
“你先活到八十再来评价。”
两个人又斗了几句,赵明远眼里的潮意总算被压了回去。
他弯腰拿起带来的长条木盒,放到念念面前。
“你送我健康档案,我也不能空手收着。”
“赵叔叔,不用交换。”
“谁跟你交换?这是退休礼物,我早就准备了。”
念念打开木盒,里面放着笔、墨、纸、砚,东西算不上奢华,却都是精心挑过的,连毛笔的粗细都分得清楚。
陈正道拿起一支看了看。
“你还懂这个?”
“我不懂,找懂的人挑的。”
“难怪没买错。”
“你不挤兑我会难受?”
赵明远把毛笔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放稳。
“念念写字好,平时用的纸笔却总凑合,这套东西配得上她的字。”
念念没有马上合上盒子。
“赵叔叔,这个太贵重了。”
“少来,你送我的档案不贵重?”
“那是纸和时间。”
“这也是纸和时间,我挑了好几家,差点让售货员把我赶出来。”
江明正好回来,听见这句便笑道:“赵处长买东西还能被人赶?”
“我问得多怎么了?买给念念的,当然要挑清楚。”
念念摸了摸盒内压纸的木条,最后没有再推辞。
“谢谢赵叔叔,我收下。”
“这就对了,别学你师父,别人给点东西,先摆半天脸色。”
“我什么时候摆脸色?”
“你收我那只药柜时,说了整整半个月不合规矩。”
“本来就得登记。”
赵明远不理他,只问念念。
“准备拿它写什么?下一篇文章?”
“文章也会写。”
念念将木盒合上,铜扣发出清脆的轻响。
“不过第一笔,我想先写另一件事。”
“什么事?”
“给《种子书》添新的开头,也把这些年后来发生的事慢慢写进去。”
赵明远看着她,抬手在木盒上拍了拍。
“那我等着看。”
念念双手接稳这份退休礼物,认真应下。
“我会用它继续写《种子书》的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