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管好了,随时来取。”
念念抱着旧木盒回家时,院里的灯还亮着,沈卫光接过去掂了掂,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只找来一块干净棉布,把盒子仔细包好。
第二天下午,谢玉兰独自来了,手里没拎东西,进院以后却先看了两遍门口,像是怕漏下什么。
念念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又给她倒了温水。
“谢阿姨,箱子都收好了?”
“差不多了,袜子也从书箱里捡出来了,就差何平安那个小祖宗没装进去。”
谢玉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便放下。
“他爹带他去跟人道别,我嫌他们爷俩闹腾,先来找你坐会儿。”
念念看见她袖口沾着线头,伸手替她摘下来。
“您昨晚又拆被子了?”
“新地方冷不冷还不知道,我把厚棉被带上,省得过去现找。”
“何叔叔的药放在哪个箱子里?”
“贴着红纸的那个,单独装的,丢不了。”
“调理方呢?”
“我缝在他内衣口袋里了,他想装没看见都不成。”
念念忍不住笑了。
“难怪何叔叔说,家里最不好糊弄的人是您。”
“他还敢背后说我?”
谢玉兰嘴上问得厉害,脸上却没有半点恼意,只把念念耳边的碎发理好。
“到了那边,他要是又不按时吃饭,我就给你写信,你再开一张吓唬他的方子。”
“药方不能用来吓人。”
“那你写得凶一点,什么不吃饭伤胃,不睡觉伤肝,全给他写上。”
“这些本来就会伤身体,不算吓唬。”
“你看看,你们大夫一说起这些,马上就站到一条线上了。”
谢玉兰笑了几声,手却没从念念肩上收回去。
院外有人搬箱子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个人都朝门口看了一眼,谁也没先提离开的事。
过了一会儿,谢玉兰才说道:“念念,你刚来军区那年,坐在我家小板凳上,脚都碰不着地。”
“现在也有些高的凳子碰不着。”
“那不一样,你现在长高了,也长肉了,脸色看着就让人放心。”
谢玉兰比了比她的个头,又把手收回来。
“那时候你吃一个鸡蛋,还要留半个,说晚上再吃,我瞧着难受,又不敢硬劝,怕你以为吃了东西就得还。”
念念端起杯子,水还没送到嘴边,手上的动作便慢了。
“我当时确实这么想过。”
“我后来才明白,你那不是懂事,是吃过的亏太多了,别人给一点好,你先想的是要拿什么换。”
谢玉兰说到这里,忽然低头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现在不用换了,知道吗?”
念念把杯子放回去。
“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您给我的鸡蛋、棉衣,还有后来做的鞋,我都没有算过该还多少。”
“那就好。”
谢玉兰应完,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不过你这孩子,不算这些,却开始算别的了,谁生病了,谁心里有事了,谁家孩子该添衣服了,你都记得。”
“记得也不费事。”
“怎么不费事?你一天就那么些工夫,给别人用了,留给自己的就少了。”
念念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
谢玉兰看着她,语气也认真了。
“念念,你照顾我们这么多年,该照顾自己了。”
“我会照顾自己,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
“我说的不只是吃饭、穿衣和生病。”
谢玉兰握住她的手,把那几个被钢笔磨出的薄茧摸了一遍。
“你想写文章就写,想看病就看,可累了也得歇着,难受了也能说,别总觉得自己能撑,就把所有事都接过去。”
“谢阿姨,我没有接所有事。”
“你还跟我抬杠?”
“我只是讲事实。”
“行,你讲事实,我讲你。”
谢玉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还有你爸爸,他一个人的时候,你多陪陪他。”
“爸爸身边有警卫员,也有一起工作的同志。”
“那些人能一样吗?”
“不能。”
“这还差不多。”
谢玉兰往沈卫光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
“他嘴上不说,可离不开你,你知道的。”
念念点了点头。
“我知道,谢阿姨,您放心。”
“我不是让你事事顺着他,他要是熬夜,你照样说他,该管就管。”
“他现在已经比以前早睡了。”
“那是因为你盯着。”
“他也会自己记得。”
“念念,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认识他比你早。”
“可我跟他住在一起比您久。”
谢玉兰没料到她会从这里找道理,愣过以后便笑出了声。
“好好好,你们父女两个是一家,我说不过你。”
院门忽然被推开,何平安抱着一只布老虎跑进来,鞋上沾了泥,何长河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孩子掉下来的帽子。
“娘,爹说,明天走,车车快。”
“你爹说得对,先把鞋上的泥蹭掉。”
何平安在门槛上胡乱蹭了几下,扭头便朝念念张开胳膊。
“姐姐抱。”
念念起身把他接过来,孩子比去年沉了许多,靠进她怀里以后,仍旧习惯性地搂住她的脖子。
何长河看了一眼她们,转身往屋里走。
“你们说话,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漏下的东西。”
谢玉兰没有叫住丈夫,只把何平安的帽子戴正。
“平安,明天就走了,你记住姐姐的样子,以后回来别认错。”
“不会错。”
“怎么不会错?”
“姐姐是姐姐。”
何平安答得理直气壮,又用手摸了摸念念的脸。
“念念姐姐,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念念原本想说自己一向都好,可看着孩子认真的样子,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好,你也要好好的,要听娘的话,自己穿袜子,不能再塞进书箱里。”
“我会穿,今天穿反了,爹说也能走。”
屋里传来何长河不服气的声音。
“我说的是先别脱,不是说穿反了也对。”
谢玉兰朝屋里回了一句。
“你闭嘴吧,孩子都被你教糊涂了。”
何平安没理父亲,只把布老虎塞给念念。
“给姐姐。”
“这是你要带走的。”
“姐姐拿,平安还有。”
“你还有几个?”
“一个。”
念念将布老虎重新放回他怀里。
“那就带着,等你回来找林暖玩,再拿给姐姐看。”
“暖暖会抢。”
“你可以跟她商量。”
“她不商量,她拿了就跑。”
谢玉兰被他说得直笑。
“你还知道告状,等见了暖暖,自己跟她说。”
何平安在念念怀里赖了许久,最后被何长河抱进屋试新鞋,院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谢玉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也该回去收拾了,再坐下去,明天真走不成。”
念念跟着起身,却没往门口送。
谢玉兰走出几步,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又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院子看了许久,念念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指头无意识地把一根翘起的竹篾按了回去。
谢玉兰先笑了笑。
“怎么,不送阿姨了?”
念念松开椅背,走过去抱住她。
这个动作来得太直接,谢玉兰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玩笑全忘了,只顾着把她搂紧。
念念把脸埋在她肩头,闻见棉袄上熟悉的皂角味,没有说自己舍不得,也没有说以后常写信。
谢玉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还有你自己,别只想着别人,也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念念过了会儿才点头。
“我会想的。”
“别光答应,得真想。”
“好。”
谢玉兰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在她耳边,没有铺垫,也没有刻意停顿。
“念念,你是阿姨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念念没有马上松手,直到谢玉兰的肩头被她靠得发热,才慢慢退开,把那张熟悉的脸看了一遍。
“谢阿姨,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