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这是你写的,要好好保存。”
念念把原稿抱回屋里时,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何长河便带来了一份调任通知。
他到中西医结合科时没有穿军装外套,只拿着一个普通公文包,见江明要倒茶,先摆了摆手。
“不喝了,我今天来找念念。”
陈正道从药柜后抬起头。
“找她看病?”
“算一半。”
念念放下刚写完的药方,示意他坐到诊桌前。
“何叔叔,先诊脉。”
“我还没说什么事。”
“您脸色比前几天差,进门以后按了两次右边肋下,先诊脉再说。”
何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意淡了些。
“你现在连政委的动作都敢数?”
“您坐下,我就不数了。”
陈正道把候诊的几个人交给江明,自己也搬了把椅子过来。
“我听这口气不像小事,你是不是要调走?”
何长河正准备伸手,听见这句便看向他。
“你从哪儿听说的?”
“没人告诉我,你若只是来看病,公文包不会一直放在腿上。”
“你们师徒两个,一个看脸,一个看包,我进这道门就藏不住事。”
他将调任通知取出来,放到桌上。
“任命已经下了,下个月去新单位报到。”
陈正道拿起通知看完,先哼了一声。
“升了。”
“算是组织信任。”
“少说套话,你这些年忙前忙后,该升。”
何长河笑着把通知收回来,目光却停在科室门上的木牌上。
“这一走,以后想来找你们吵两句,都得先开介绍信了。”
念念将脉枕推近一些。
“先把手放好。”
“我就知道你不会先问我去哪里。”
“通知上写了,我看见了。”
“也不问我愿不愿意走?”
念念的手指落在他的脉上,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何叔叔,您愿意去,只是舍不得这里。”
何长河原本还想笑,嘴边的话却没能接上。
他把视线转向窗外,见江明正在给病人解释煎药方法,便压低声音。
“你十岁,别总把人看得这么清楚,给叔叔留点面子。”
“那我换个说法。”
念念认真诊完另一只手。
“您肝气的问题又重了,最近睡得不好,饭也没按时吃。”
“这说法更不给面子。”
陈正道把调任通知塞回公文包。
“活该,升职通知揣了几天不说,闷出病来了吧?”
“我也才接到不久。”
“才接到多久?”
“十来天。”
“十来天还叫不久?”
何长河被问得无法回避,只得承认自己一直没想好怎么告诉大家。
念念抽出一张新纸,没有沿用以前的短期药方。
“我给您写一份长期调理方案,到了新单位以后,能找到这些药就按阶段用,找不到就给我来信,别自己随便换。”
“我要是不写呢?”
“那我写给谢姨。”
“你这是告状。”
“谢姨知道,比您自己记得牢。”
何长河接过药方,看到后面连作息与停药界线都写得清楚,忍不住说道:“你给我开这么长一张,是怕我不回来了?”
念念正在盖药方章,动作慢了下来。
“您会回来。”
“这么肯定?”
“平安还说要来找林暖玩,谢姨答应给我带她新做的鞋样,您总不能一个人不回来。”
“合着我沾了他们娘俩的光。”
“您也可以单独回来。”
何长河将药方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没有再拿这件事说笑。
离开前,他约念念晚上到家里坐坐,说有些话在科室不方便讲。
天刚暗下来,念念便带着重新誊清的调理方去了何家。
院里的几只木箱已经捆好,谢玉兰正带着何平安整理衣服,孩子把袜子塞进装书的箱子里,被母亲发现后还不肯承认。
何长河搬了两把椅子,和念念坐在院子靠墙的位置。
“屋里太乱,咱们就在这里说。”
“谢姨知道您要说什么吗?”
“知道,她嫌我讲起话来绕,让我先想清楚再开口。”
“那您想清楚了吗?”
“本来想清楚了,看见你又不知道从哪儿说。”
念念没有催,只把调理方递给他。
何长河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念念,你还记不记得,刚来军区时,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样?”
“记得,您先让人给我拿吃的,又问了很多问题。”
“你当时看谁都防着,别人多走近一步,你的左手就往身后藏。”
“那时候左臂还没好。”
“我起初以为你只是怕疼,后来才明白,你是怕别人发现伤以后,把你送回去。”
念念低头理了理药方的边角,没有接话。
何长河也没有追着问,只继续说道:“这些年在这里,是我人生里最要紧的一段。”
“因为您升职了?”
“升职算一件,可不全是。”
他转头看向屋里,谢玉兰正在教何平安把自己的小衣服叠好,孩子叠成一团,她又耐着性子重新拆开。
“以前我总觉得,很多事得藏着、算着,先替所有人想到后路,才算稳妥。”
“现在呢?”
“现在也得想后路,不过有些话可以直说,有些人可以直接信。”
“您说的是爸爸?”
“有他,也有你。”
何长河把药方收好,手却仍旧留在衣袋外面。
“你治好了我的身体,这话说出来容易,可你还替我解开了心里的疙瘩。”
“哪个疙瘩?”
“总觉得一件事没算周全,就会害了身边的人,总觉得自己是政委,不能犯错,不能慌。”
念念看着他,没有拿医理去接这句话。
何长河等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你看,我到现在还是爱讲得太多。”
“何叔叔,您今晚可以多讲一些。”
“那我就再讲一句。”
他朝屋里招了招手,何平安抱着一件叠坏的小褂跑出来,挤到父亲腿边。
“平安今年三岁多了,我以前想过,他以后最好当兵,或者做个有学问的人。”
“现在不想了?”
“都可以,只要是正经路,他自己愿意就好。”
何长河摸了摸儿子的头,抬眼看向念念。
“我希望他将来能像你这样活。”
念念愣住,原本要替何平安整理衣领的手也停在半途。
“像我一样当大夫?”
“不一定当大夫。”
何长河摇了摇头,语气少了平日的圆转。
“遇见事情,不光想着自己输赢,愿意把该做的事做对,也肯承认自己会怕、会错,这就是念念那种活法。”
何平安听不懂,抱着念念的胳膊问道:“我能跟姐姐一样高吗?”
念念替他扣好衣领,缓过那阵无措才回答。
“你以后会比姐姐高。”
“那我就能保护姐姐。”
何长河笑了一声,眼里那点不舍终于没再遮掩。
“行,先学会自己穿袜子,再说保护人。”
何平安不服气地跑回屋里找袜子,何长河看着他的背影,又从椅子后面取出一个旧木盒。
盒盖磨得平整,铜扣已经暗了,四角却没有裂。
“这个给你。”
“里面是什么?”
“我年轻时写的一些东西,有工作笔记,也有自己瞎琢磨的话。”
“为什么给我?”
“搬家时翻出来,本来想烧掉,后来想起你的《种子书》,又觉得留下也没什么不好。”
念念没有立刻接,先问道:“谢姨看过吗?”
“看过几页,她说写得又硬又绕,不爱看。”
屋里立刻传来谢玉兰的声音。
“我说的是你年轻时不会说人话,可没让你烧。”
何长河有些挂不住面子,提高声音回了一句。
“我跟念念说正事,你别拆台。”
“你少摆政委架子,木盒早擦干净了,赶紧给人家。”
念念这才发现盒面连积灰都没有,铜扣旁边还换了一根新布绳。
“何叔叔,您舍不得烧。”
“有一点,可我带去新单位,总觉得占地方。”
“这么小的盒子,不占地方。”
“你今天怎么总拆穿我?”
何长河叹了口气,将木盒放到她膝上。
“先替我保管,等哪天我觉得自己写得没那么差,再来取。”
念念双手托住木盒,分量比看上去更沉,里面的纸页随着动作轻轻碰了一下盒壁。
她没有当面打开,只把松开的布绳重新系好。
何长河看着她的动作,又补了一句:“也可能很多年不取,你别嫌麻烦。”
念念把木盒抱稳,抬头看着这个陪他们走过七年、如今要去往别处的人。
“保管好了,随时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