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让沈念念这个名字自己站到纸上了。”
方教授把约稿函放到桌上,陈正道先拿过去看,读到拟邀作者一栏,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军区中西医结合科沈念念,独立署名?”
“对,不挂我的名字,也不挂你的名字。”
江明凑近看了看。
“那出版社那边都不敢把念念放在封面,刊物怎么突然敢了?”
“框架出版以后,学术界来信问过几次,很多人想知道判断路径究竟是谁提出的,继续用协助整理四个字,已经解释不了她做过的事。”
陈正道把函件放下,仍旧没有点头。
“念念才九岁。”
方教授纠正道:“等文章发表,她就十岁了。”
“九岁和十岁差在哪儿?别人看见年龄,未必先看文章。”
念念翻开约稿函,目光落在署名要求上。
“方教授,刊物愿意把年龄也写上?”
“我提的。”
陈正道当场瞪了过去。
“你还嫌她不够显眼?”
“藏着年龄,别人查到以后,反倒会觉得我们故意回避,既然要署名,就把名字、单位和年龄全写清楚。”
念念问道:“文章写什么,由我自己定吗?”
“由你定,编辑部只提了方向,希望和中西医结合教学有关。”
江明已经有些兴奋。
“写判断路径吧,那一章被问得最多,也最容易拿出成果。”
陈正道摇头。
“判断路径已经在书里写过,再拆出来发一遍,没意思。”
方教授看向念念。
“你不用现在答复,想清楚再说,独立署名意味着文章里的每一个判断都由你自己负责,夸奖落在你身上,质疑也会直接冲着你来。”
念念将函件折好,放进书包。
“我想三天。”
第一天,她翻完五年来的七本医案,没有动笔。
第二天,她把苏文岐从前的来信和批注重新看了一遍,仍旧只在纸上写了几个题目。
到了第三天,陈正道见她坐在诊桌后发呆,终于忍不住问道:“不想写就不写,没人逼你。”
“我想写。”
“那你磨蹭什么?”
“以前文章挂您的名字,框架由项目组承担,这一次只有我自己,我得确定要留下什么。”
陈正道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怕了?”
“有一点。”
“怕别人说你年纪小,还是怕写错?”
“都怕,最怕文章站不住,让人觉得以前那些成果也是别人替我做的。”
陈正道没急着训她,只伸手把她写废的几个题目翻过来。
“你总说真话是为了把事情做对,这回轮到自己的名字,怎么先想着别人会怎么说?”
念念没接话,手里的钢笔在纸边停了很久。
陈正道把废稿推回去。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真写错了,我第一个骂你,轮不到外人替你操心。”
“师父,您这是安慰人吗?”
“我不会安慰,你愿意听就听。”
念念终于低头,在新纸上写下题目。
《中医诊断中“人”与“病”的主次辨析》。
方教授看见题目后,先问了一句:“你准备谈苏老说的另一半?”
“嗯,中医看的从来不只是病名,还要看这个人在此时为什么发病,身体能不能承受,处置以后会往哪里变化。”
江明听得认真,又有些担心。
“这个题太大,一篇文章讲得完吗?”
“讲不完全部,只讲主次如何判断,以及这种判断为什么不能直接套用寻找普遍最优办法的评价标准。”
陈正道接过提纲。
“案例用哪些?”
“十七个,都用我亲自接触过、资料完整并且可以隐去身份的病例。”
“老首长的不能用。”
“我知道,涉及保密和远程判断的都不用。”
“林暖高烧也别写,她年纪小,病例太普通。”
念念摇头。
“这个要写,普通病例最能说明同样是发热,孩子的状态、饮水、进食和精神反应,会改变处置界线。”
陈正道看了她一会儿,在病例编号旁打了个钩。
“行,你能说清楚就留。”
一万两千字的文章写了近两个月,念念白天照常看诊,晚上整理案例,写到第五稿时,方教授将开头整整两页退了回来。
“术语太多,你在防谁?”
念念看完批注,没有立刻承认。
“有些概念必须先说清。”
“必须说清,不等于把一句话写得谁都读不懂,你以前给学员讲课,没这么绕。”
“正式文章要严谨。”
“严谨和绕远路没关系,你是不是怕别人因为年龄轻视你,才故意把话写重?”
念念握着稿纸,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在开头塞进了太多概念。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前两页抽出来。
“我重写。”
陈正道坐在旁边,难得替方教授说了句话。
“这就对了,你十岁就是十岁,用不着把自己写成六十岁。”
江明笑道:“她心里本来就比六十岁还老成。”
念念抬头看他。
“江大夫,您负责核的三份随访表还没给我。”
“我现在就去,文章写得年轻些也挺好,当我没说。”
第六稿交出去以后,方教授只改了两个标点。
刊物正式印出那天,他没有提前通知,拿着样刊走进科室,直接翻到目录页。
“自己看。”
念念接过刊物,先看到文章题目,随后才看向下面那行署名。
“沈念念,军区中西医结合科,年龄十岁。”
江明把那行字念出声,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话。
陈正道伸手拿走样刊,从正文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检查十七个案例的注释。
“印刷没错,引用也全。”
方教授问道:“你不评价文章?”
“文章我早看过七遍,还评价什么?”
“那你把书还给念念。”
“科室要留一份。”
“带来的就是她那份,科室的在我包里。”
陈正道只好把样刊还回去,递到一半又叮嘱道:“别折页,回家包个书皮。”
文章发表后,念念照常坐诊,头一个月只有几封讨论病例的来信,第二个月开始,有外地研究单位来函请求转引。
三个月后,方教授拿着统计表进门,开口便说道:“十一篇文章转引,其中两篇来自正式学术期刊。”
江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一篇?他们引的是文章,还是十岁这个年龄?”
“都有,不过正式期刊引用的是她对诊断对象的论述,没拿年龄做文章。”
陈正道把统计表看完,嘴上仍旧不肯松。
“转引不代表全盘赞同,有两篇还提出了不同意见。”
念念接过来逐条看。
“不同意见也好,至少他们在讨论问题。”
收发员正好送来北京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不如从前利落,念念拆信时放慢了动作,里面只有半张纸。
苏文岐显然看过文章,没有评价十七个案例,也没夸她写得好,只在纸上留下了一句话。
念念读完以后,将信轻轻放到那本样刊旁边。
陈正道等了半天,终于问道:“老头写了什么?”
念念望着署名栏里自己的名字,把信转向他们。
“你的名字,从今天起,在这个领域里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