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从今天起,在这个领域里站住了。”
念念把苏文岐的回信夹进样刊,包好书皮以后,和《中西医结合系统教学框架》放在了一起。
陈正道看着她把书柜关好,嘴上仍旧不肯说软话。
“站住只是第一步,往后写错一个字,别人照样会指出来,你别觉得十一篇转引就了不得了。”
“师父,我没有觉得了不得。”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嘴角都压不住了,还说没笑?”
江明抱着病例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便替念念作证。
“陈主任,人家自己的文章被认可了,高兴一下怎么了?您刚才还偷偷看了三遍统计表呢。”
“我是在核数字。”
“十一这个数,您从上往下核,又从下往上核,确实谨慎。”
陈正道抄起桌边的空纸盒,江明赶紧抱着病例躲了出去。
念念这回真笑了,却没跟着打趣,只把苏老那半张回信又摸了摸。
十岁生日就在几天后,沈卫光本想请熟悉的人来家里吃饭,念念却拦住了。
“爸爸,去年大家才一起吃过饭,今年别忙了。”
“十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整十岁。”
念念低头算了算家里现有的粮票,又抬头看他。
“那煮一碗面,加两个鸡蛋,算不算不一样?”
“你过生日,还管粮票?”
“您这个月出差多,饭票已经换过两次了,我看见了。”
沈卫光正在擦桌子,抹布被他捏在手里,隔了一会儿才继续擦那块早已干净的桌角。
“家里的事不用你算。”
“我没有算,我只是看见了。”
“你想吃什么,直接说。”
“红烧肉。”
念念答得痛快,见沈卫光已经准备去找林志远,又把人拉住。
“巴掌大的一块就够了,别弄一饭盒回来。”
“十岁生日,就吃巴掌大一块?”
“还要面和鸡蛋呢,吃多了晚上积食,陈师父知道又要骂我。”
沈卫光看了她一阵,最终只应了一声。
生日那天,桌上果然只有一小盘红烧肉,两碗面和两个卧得完整的鸡蛋。
念念刚拿起筷子,便发现肉底下还藏着一块排骨。
“爸爸,这是什么?”
“卖肉的同志搭的。”
“排骨比肉还难买,他为什么单独给您搭一块?”
“林志远买的,你问他。”
“林叔叔今天跟柳姨回娘家了,您就是算准了我问不到吧?”
沈卫光把鸡蛋夹进她碗里,避开了这个问题。
“先吃,面要凉了。”
念念咬了一口排骨,没有继续拆穿他,只把另一块肉夹进父亲碗里。
“今天我十岁,您也得吃。”
“我不过生日。”
“我来到家里七年,您养了我七年,今天也有您的一半。”
沈卫光握筷子的手停在碗边,肉没有夹稳,又落回了汤里。
他低头把溅在桌上的汤擦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哪有这么分生日的?”
“我们家可以这么分。”
饭后,念念把《种子书》搬到书桌上,准备添一页新的记录。
沈卫光看见书名,没有问内容,只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近了些。
“今天还写?”
“只写一点。”
“白天在科室写文章,晚上回家又写,你的手不累?”
“这次不写医案。”
念念翻到空白页,钢笔落下去,却没有马上动。
前世走到晚年,她也曾盘点过自己的一生,当时能写下来的只有行医、授课和整理过的方子。
如今再做这件事,纸上却多出了许多名字。
她写下自己的医术已经恢复到前世晚年的水平,针灸、诊断、用药与急救,都不再受左臂旧伤影响。
她又写下七本医案、六名结业学员、四个试点、一套教学框架和一篇真正署着沈念念三个字的文章。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住,留下了一个略重的墨点。
沈卫光正在整理饭盒,回头看了她一眼。
“写错了?”
“没有,我在想还缺什么。”
“慢慢想,不急。”
念念又低下头,在医术和传承下面写了家。
父亲、师父、秦向阳、何叔叔一家、林叔叔一家,还有那些已经去了别处,却仍旧会寄信回来的人,都被她认真写进这一页。
沈卫光把洗好的饭盒倒扣在桌边,见她久久没有再动,便问道:“想完了?”
“差不多。”
“还有没做完的事?”
“有一件。”
“说说看。”
念念将《种子书》合上一半,又慢慢打开。
“教学框架现在主要在军队系统里用,文章也只是在学术刊物上讨论,可《种子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面有能教给大夫的东西,也有普通人看得懂的用药界线,还有我从前不敢写、后来才慢慢写进去的判断。”
“你想出版?”
“想。”
念念回答完,又盯着纸上的墨点看了一会儿。
“可现在还不到时候,这本书太杂,也太私人,我得先把它整理完整。”
“怕别人看见里面写的事?”
“有一点。”
她没有装作毫不在意,手指压住封皮上的一个卷角,声音也慢了下来。
“里面有妈妈,有外婆,有苏老,也有我不愿意拿去给别人评头论足的东西。”
“那就不急着给。”
“可一直收着,它只能属于我。”
念念重新把书合好,抬起脸看着父亲。
“我希望它以后不只在军队里,也不只给学医的人看,谁真正想学,都能从里面拿走有用的东西。”
沈卫光没有替她作决定,只将灯芯拨低了一点。
“你想清楚再做,公开以后,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所以才要整理。”
夜深以后,念念去洗漱,回来时发现沈卫光也搬出了那本硬皮成长记录本。
他坐在灯下写得很慢,写几行便停下来看看日期,连她进门都没立即察觉。
念念拖过小凳子,坐到他旁边。
“爸爸,您在写什么?”
沈卫光迅速将本子合上,手还压在封面上。
“写你。”
“我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写?”
“人在这里,也可以写。”
“那让我看看。”
“不行。”
念念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见他拒绝,反倒坐直了。
“为什么不行?”
“这是我自己的本子。”
“里面全是我,怎么能只是您的本子?”
“字是我写的。”
“可事情是我的。”
沈卫光看着她一本正经地争,眼里的疲惫淡了些,却仍旧没有松手。
“等我愿意给你的时候再看。”
“我都十岁了,您还拿我当小孩。”
“十岁不是小孩?”
“写文章的时候,您可没说我是小孩。”
“这和写文章没关系。”
念念扭过脸,故意把《种子书》抱进怀里。
“那我也有自己的本子,以后不让您看。”
“我知道。”
这句回答来得太平常,念念反倒没接上。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盯住沈卫光。
“您知道是哪一本?”
“《种子书》。”
“谁告诉您的?”
“没人告诉。”
“那您怎么知道?”
“你从七岁开始写,换过两次封皮,每次出远门都把它放在贴身的布袋里,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念念的手慢慢从封皮上挪开。
“您看过吗?”
“没有。”
“第一页也没看?”
“没有。”
“可它有时候就放在书桌上,我也没有锁起来。”
“那是你的东西。”
沈卫光把自己的记录本收进抽屉,又替她扶正快要滑下去的《种子书》。
“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你不愿意,我不打开。”
念念张了张嘴,本来想说里面并没有什么需要瞒着父亲,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那些被父亲原样放回的纸页,想起自己七年来所有没有被追问的沉默。
她抱着书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沈卫光以为她困了,伸手去拿桌边的外套。
“去睡吧,明早还要去科室。”
念念却轻轻按住他的手,将那句在心里绕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谢谢你,爸爸。”